成化十年·1474
义仓的门一开,队从仓口排到了街口。日头毒,晒得队尾几个老人直打晃,怀里空米袋卷成一团;汗味混着陈米的霉气,在仓门口一阵阵蒸腾。
旱到第三季,米价翻了三倍。镇上最大的粮行“尤丰号”挂出牌子:新米不卖,只出陈米,价钱还日日涨。前一日十八文一升,后一日就成了二十二文。灾民攥着仅有的几文钱,在尤丰号门口哭。有那等急用的,只得咬着牙,认了高价。
郑纪先去了一趟尤丰号。尤四拨着算盘,眼皮也不抬:
“郑翰林要买米?行,照市价,少一文不卖。”
郑纪看着他满仓的白米:“外面饿死了人,你这米压着不卖?”尤四嘿嘿一笑:“米是我的,卖不卖、卖多少,是我的事。”
郑纪盯着他:“尤掌柜,米是你的,命是灾民的。你压着米,是要拿人命换价钱。”尤四眯眼:“郑翰林,你管得了天,管得了地,还管得了我库里的米?”
郑纪冷笑:“我管不了你的米。可我能开义仓,拿平价米,把你抬上去的米价,狠狠压回去。”
尤四眯起眼:“就怕你义仓那点米,撑不了十日。”
“撑一日,就压你一日。”郑纪转身要走,又停下,“尤掌柜,米价是你抬上去的;我今日平粜一日,你那牌子,就得往下落一落。”
尤四冷笑:“就怕你义仓撑不过十日。”
“十日之后,”郑纪道,“县里的常平仓,我已经递了禀帖。你压得住十日,压得住十日之后么?”
郑纪没跟他多费口舌。回到村里,他把义学义仓的旧米开了。他定了死规矩:按户计口,每人每日平价三合米,凭户票来粜,先到先得,卖完为止;一人一票,不许代领。
阿桂在仓门口记账,谁也不许多领一升。
“东家,”阿桂一边发米一边小声道,“咱们仓里这点米,照这么发,撑不过十日。”郑纪蹲在仓门口,把每一户的领米数记在册子上:“撑一日是一日。县里的常平仓,我已递了禀帖去求。”
有灾民捧着米袋不肯走:“郑先生,家里还有病着的老人,能不能……多给半合?”郑纪翻了翻户册:“你家五口,今日已领了一升五合。明日的票留着,到了明日,我再看仓里剩多少。”那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后头排队的人问:“先生,照这么个发法,咱这队,排到晌午能领到么?”
“能。”郑纪道,“一人一票,先到先得。谁也不许代领,谁也不许插队。”
“那要是有人一家跑两趟呢?”
“跑两趟,我户册上记着两笔。”郑纪举了举册子,“头一笔是怜你,第二笔就是占旁人的口粮。”
尤丰号的伙计路过义仓门口,看见排队的灾民,回去报与尤四。尤四拨着算盘冷笑:
“他义仓那点米,发不了几日。等他仓空了,灾民还不是得回头求我?到那时,米价由我开。”
阿桂听了这话,急得直跺脚。郑纪却不动声色,只把每日发米的数目在册子上记得更细。尤四憋着坏,就等他义仓见底。
发米发到第五日,出了事。一个领了米的老婆婆,端着粥回来,眼泪先下来了:“郑先生,你看这米——”
她把碗递过来。粥是灰黄色的,一揭锅盖,一股霉酸气冲出来。郑纪捏起一粒米,在指间搓开,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他捏着那粒霉米,指节一点点收紧。好米换霉米,这一手,他太熟了——二十七岁那年,他的墨卷被人换成别人的锦绣文章;如今他义仓的好米,被人换成了仓底的霉米。他把那粒米搁在老婆婆的碗沿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径直往镇上去。
“这不是咱们仓里的好米。”他问老婆婆,“你这米,是几时领的?在哪儿领的?”老婆婆颤声道:“就、就是今早仓口领的……”
周围领了米的人呼啦围上来,有人揭开自家米袋,果然一把灰霉。
郑纪大步走进仓里。仓里堆着的米袋,上头一层白米。他抽开刀,一刀划开底下几袋——袋底,全是发了霉的陈米,结成块的。
“掉包了。”阿桂脸色发白,“东家,咱们仓的米,叫人换了。”郑纪不说话,把仓里每一袋的栈单翻出来对。栈单上记着:三日前,尤丰号借“代义仓囤米”之名,替义仓搬过一批米。他又叫来替过手的仓工一问——那天夜里搬米,正是尤丰号的人押着车来的。
仓工起初支吾。郑纪把栈单摊在他面前:
“那天几辆车,来了几个人,你喝了他们多少酒,都照实说。说了,不究你;不说,这掉包的罪名,先扣你头上。”
仓工脸白了,蹲在地上,一五一十全招了:尤丰号的人趁夜把好米搬空,仓底填上霉米,还塞了他两百文钱。
阿桂气得跺脚:“两百文,就把咱义仓的米卖了?”
仓工埋着头:“小的也是没法子……他们说,小的要不依,就拿小的顶这掉包的罪。”
郑纪看着他:“今日你招了,罪在他们;你若替他们瞒着,明日这一锅霉米粥,就要灾民的命。”
“尤四。”郑纪冷笑,“他倒会做生意。拿霉米顶了我的好米,好米进了他的仓,囤着涨价钱。”
他立时去镇上。尤丰号的大门紧闭,门口却停着几辆刚卸完货的空车。郑纪也不叫门,转身去了县丞那儿,把栈单、霉米、发米的户册一一摆开。县丞怕出民变,当即带着差人,跟郑纪去封尤丰号的仓。
仓门一开,满仓白米,正是义仓被换走的好米,一袋不少。尤四被从账房里揪出来,脸都白了。
“尤掌柜,”郑纪把栈单拍到他面前,“三日前,你替我义仓搬米。栈单上你画了押,仓工也认得你的车。如今我义仓的仓底是霉米,你仓里是好米。这账,你要不要当街算一算?”
尤四还想抵赖:“米都一样——”郑纪抓起一把好米,又抓起一把霉米,往他面前一放:“一样?你把这霉米煮成粥,自己喝一碗给大家看看!”围观的灾民怒声四起,有人喊“砸了他的招牌”。
县丞当场断:尤四将囤积的好米如数吐还义仓,霉米拉走填埋;另赔义仓折耗银若干。尤四当街立字画押,头都抬不起来。围观的人直叫好,把尤丰号的招牌都笑歪了。
有灾民当场问:“郑先生,尤四的米,就这么还回来了?”郑纪道:“栈单、仓工、满仓好米,三样对得上,他想不认也不行。”又有人问:“他往后还敢囤么?”郑纪道:“今日他当街立了字、赔了银,这名声传出去,下回谁还敢跟他买米?”
义仓重新开粜。好米一倒出来,灾民捧着碗,有人当场哭了。
有个老人捧着一碗新米,冲着郑纪作揖:
“这米是好米,煮出来不酸了。”郑纪道:“往后义仓的米,我亲自过秤、亲自验。再不许有人动手脚。”
可阿桂夜里愁眉苦脸:“东家,好米吐回来,也只够发五六日。县里的常平仓,到底什么时候拨?”
郑纪第二天一早就进城。县丞见了他,支支吾吾:
“常平仓……县太爷说了,仓里也是空的,无米可拨。”郑纪盯着他:“县册上,常平仓存米三千石。空的?”
县丞擦着汗,不肯多说一句,只把他送出门。
郑纪在衙门口站定,回头问:“县丞,我只问一句——那三千石的粮,是县里扣着,还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县丞往后缩了半步,连连摆手:“郑翰林,这话可不能乱讲。你回去,回去等信。”那三个字“回去等信”,在衙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地,再没人接。
郑纪走出县衙,回头望了望那道紧闭的仓门——不是没有粮。是有人,扣着粮,不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