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约在城西一家烤肉店。店里油烟重，排风扇嗡嗡转，塑料桌布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林渡到的时候，王胖子已经点好了菜，五花肉在铁盘上滋滋冒油，旁边摆着两瓶啤酒。他比上次见面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袋耷拉着，但精神头足，眼睛亮得有点过。
“坐坐坐。”王胖子招手，夹了一块烤肉放进林渡碗里，“兄弟，你最近数据好得很。十七个口子全跑通了，循环稳，评级高。”
林渡坐下，没动筷子。
王胖子自己吃了一口，嚼着嚼着，话锋一转：“兄弟，我跟你商量个事。你现在的资质，做中介绝对合适。你帮我拉人，一个人头我给你抽五百，平台再返我三百，咱俩对半分。你认识那么多人，仓库里那些同事，楼下便利店老板，随便拉几个，一个月多赚几千。”
林渡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苦的，没气泡了。
“你借得越多越强，这你自己清楚，”王胖子往前凑，声音压低，“拉人借，你抽成，双赢。你帮别人变强，自己也赚钱。这不比搬箱子强？”
林渡把酒瓶放下。“不拉人。”
“为什么？”
“我自己陷进去就够了。”
王胖子的表情顿了一下。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暗了暗。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然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变了，像换了一张脸。“你以为你还能退？”
林渡看着他。
“你现在债务六万多，十七个口子全用过，征信花了，银行那边也挂了号。你以为你好好上班，慢慢还，就能上岸？”王胖子笑了一声，笑声短，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那个什么档案管理员，一个月四千七，你算过没有？你光利息一天就三百多。你还得起？”
林渡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王胖子也站起来，隔着桌子喊了一句：“你名字早进本子了。”
林渡停住。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在他后颈上。他转过身。
“什么本子？”
王胖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拨了拨铁盘上烤焦的肉片，拨了两下，没拨动。排风扇嗡嗡响，把油烟往上抽。隔壁桌有人划拳，声音盖过来。王胖子始终没抬头。
林渡推开门，走出去。夜风灌进领口，他走了几步，站在路灯下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自己亮了，桌面图标全部退到后面，正中央，那把金色钥匙浮上来，缓缓转动。钥匙下面，一行字，比平时那些推送清晰，像是刻在屏幕里：
“本子入口已解锁。”
他盯着那行字。头顶的发根又刺痒了一下，这次面积更大，从发旋往两侧扩散，像有人用梳子在他头皮上划了一道。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但光从边缘漏出来，映在他掌心里，金灿灿的，像捧着一小把熔化的铜。
他抬起头。烤肉店的招牌在身后亮着，红蓝相间的灯管闪了一下。街对面，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里几张模糊的脸。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暗下去的屏幕中央，那把金色钥匙的残影还在，像一道被太阳灼过的印子，烙在黑色玻璃里。他攥紧手机，往家走。十二楼，一步没停。推开门，屋里黑着。墙上那张手画的债务表还在，铅笔字密密麻麻。他坐到纸箱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开灯。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没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等那道光自己灭掉。但它没有。金色的光从屏幕边缘一圈一圈溢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头顶那片刚刚转黑的头发上，映出一层极薄的金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