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八年·1472
南山半面坡的老林,一夜之间倒了三百棵。
县里那封密报,说是要送往府城、再转省里,可这一封文书走了半个多月,依旧石沉大海,连个回信的影子都没有。郑纪原也不指望府里替他一个在野的归养官说话。
天刚亮,护林的乡民连滚带爬跑回村里报信。郑纪提起衣襟就往后山赶。阿桂跟在后头直喘:
“东家,慢些——”
话没说完,前头林子里传来斧子砍树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砍在人心口上。
这林子是他领着村里老少栽了三年的。三年前的南山,红土裸露,一下雨就流汤——那年栽树,是他带着村人从山脚一担一担把土挑上去的,栽松、插杉、种乌桕,定了“山顶戴帽、山腰系带”的章程。如今树苗刚一人多高,坡下空场上,被拦腰砍断的老松,一截一截堆着,新茬冒着湿腥气。
坡下空场上,七八个赤膊汉子正捆木柴。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叉着腰,脚边堆着截断的树。郑纪走到一棵被拦腰砍断的老松前,蹲下摸了摸树桩,又抓了一把根下的黑土,在指间捻碎。
那截新茬还冒着湿腥气。他捏着那把黑土,在指间捻碎,土从指缝漏下去。三年前,他领着村人一担一担把红土挑上山,一棵一棵把树苗栽下;如今三百棵树,一夜成了别人窑里的炭。树是一年一年才长起来的;砍,只要一夜。
阿桂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截新茬,牙关咬得咯咯响。坡下那些赤膊汉子,捆柴的绳子在树身上勒出一道一道的深印。一只乌鸦落在倒了一半的松树上,哑哑叫了两声,又飞了。
“这树,是谁叫你们砍的?”他问捆柴的汉子。汉子不敢答,拿眼瞟那监工。监工哼了一声:“熊炭主包了南山的柴山,砍树烧炭,天经地义。你是哪家的?”
“这山,三年前是荒山。”郑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领着村里老少,一锹一锹把土垫回来,栽上松杉。如今刚成林,你来砍了烧炭?”
“栽树?”监工撇嘴,“山又不是你的。熊炭主有包山的契——”郑纪伸手:“契,拿来我看。”
监工噎了一下,把一张纸甩过来。郑纪抖开,就着日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了:
“契上写的是‘南山西坡柴山一片’,四至呢?东至哪儿,西至哪儿,一个字没有。这纸盖的是吴家的私印,不是县衙的印。”
他把契纸折起,揣进袖里:“没有县衙印契的山,谁包的?”
监工眉头一拧,劈手来抢。阿桂一把横在中间。坡上的乡民越聚越多,锄头扁担都攥在手里,骂声四起。
“都围上来做什么!”监工色厉内荏,“告诉你们,熊炭主背后——”“背后是谁,不必你说。”郑纪打断他,“你回去捎句话:这山,我栽的树,一草一木不许动。真要争,咱们县衙堂上见印契。”
那监工还嘴硬:“你一个退了官的,还想管到我家炭窑上来?”
“我不管炭窑。”郑纪道,“我管这山上的树。树是村里一担土一担土垫出来栽的,你砍一棵,就跟全村人结一桩仇。”
熊开山来得快。半个时辰后,一乘小轿抬到坡下,下来个矮胖员外,就是熊炭主。他上下打量郑纪:
“哟,这不是辞官回乡的郑翰林么。翰林公,管天管地,还管到我柴山上来了?”
“熊炭主,我先问你一笔账。”郑纪不跟他绕,“烧一窑炭,要砍几担柴?一担柴,是几棵成树?”熊开山一愣:“这——谁去算这个。”
“我替你算。”郑纪伸出手指,“一窑炭,五十担柴,合四百棵成树。你熊家的炭窑,一年烧三十窑,那就是一万二千棵。南山这点林子,够你烧几年?”
熊开山脸上挂不住:“树砍了还能长——”“长的没有砍的快。”
郑纪走到坡沿,指着坡下的田,“你们砍的是山顶的树。山顶树根扎着土,雨一来,土才不往下冲。树一砍,明年开春一场雨,这满山红土全灌进下面的田。你烧炭赚了钱,下游三百亩田的老百姓,去吃沙子?”
阿桂在旁边飞快扒着指头算,眼睛越瞪越圆,凑到他耳边:“东家,真要这么算,他那窑,一年得啃光半面坡。”
坡下乡民嗡地一声议论开。一个老汉挤上前:
“熊炭主,前年那场雨,冲了我家两亩地,原来是这么回事!”又有人接:“我家塘里,如今全是红泥!”
熊开山咬牙:“郑纪,你不过是个退了官的——”郑纪盯着他:“退了官,这县里的印契我还认得。你那纸私契,敢不敢拿到县衙去验?”
熊开山张了张嘴。这山的契是吴太爷私下画给他的,压根没敢过县衙——真验起来,先打他一个私占山林。他短胡茬抖了抖,干笑一声:
“走!”带着人抬着柴,轿帘一摔,灰溜溜下了山。
乡民们齐声叫好。郑纪却没笑。他蹲下身,把还没砍断的树苗扶直、培上土。阿桂凑过来:
“东家,我就纳闷,熊开山一个烧炭的,哪来这么大胆子?”郑纪望着下山的脚印:“他背后是吴太爷。这山的私契,就是吴家画的。”
“那他还敢来?”“吃了瘪,才要回去搬救兵。”郑纪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一去,定要往县衙递状。咱们得赶在他前头。”
当夜,郑纪点着油灯,把南山的四至、田亩、林木一一写清,又把护林的章程拟好。第二天一早,他亲自进城,把山林四至图和“护林规约”递进县衙。
县丞接过图,眯着眼看:“郑翰林,这山林……素来是无主的柴山。”郑纪把那张私契拍在案上:“无主?那这张盖着吴家私印的契,是哪儿来的?无主的山,能私相授受?”县丞捏着那张纸,指头搓来搓去,连忙道:“用印,这就用印备案。”
用印那日,郑纪回村,领着乡民上了熊开山的炭窑。窑口还堆着没烧完的木柴,灶膛余温未散。郑纪叫人把窑门封了,在窑门上也贴了那张盖印的规约。
窑口边那堆炭,还冒着青烟。一个熊家的帮闲蹲在窑角,拿根树枝拨弄着炭堆,火星子被拨得四下里溅。阿桂一脚把那树枝踢开:“封了窑,就别再拨。”
“从今往后,”他对熊家的帮闲道,“南山的树,一担也不许再砍。这窑,封了。”帮闲跑去报信。熊开山闻讯赶来,见窑门贴着县衙的印,跺脚也没法,只恶狠狠丢下一句:“郑纪,你等着。”转身上了往吴家去的轿子。
阿桂望着那顶轿子进了吴家大院,低声道:
“东家,他真去寻吴太爷了。”郑纪点点头:“我知道。这步棋,他迟早要走。咱们把山林的账、印契立住,随他去搬救兵。”
规约刻在山口的石碑上:南山一带,只许间伐,不许剃光头烧炭;栽树者记工,毁林者罚栽;四至分明,印契在此。石碑底下,郑纪落款:仙游县文贤里上郑,郑纪。
立碑那日,吴太爷远远在人堆外看了一眼,没敢上前。阿桂指给郑纪看。郑纪只当没瞧见:
“他越不敢上前,越说明这碑戳中了他的痛处。”
阿桂问:“东家,这碑立在山口,他吴家要是再来缠?”
“叫他来缠碑。”郑纪望着那方石碑,“碑上有县衙的印,他要缠,先缠这方印。”
几个乡邻捧着粥来谢。郑纪摇头:
“谢什么。树是大家的,土是大家的。”他望向村外流得越来越浅的溪水,眉头又拧起来,“树是保住了。可这水,一年比一年瘦——旱象,怕是才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