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林渡迟到了。他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闭了一下眼，脑子里自动跳出三秒后的画面：一辆出租车从左侧车道变道过来，挤了公交的进站位置，公交要晚到两分钟。他睁开眼，果然，出租车别了公交，公交刹车，多等了两个红灯。他赶到仓库打卡的时候，八点零九分。
孙主管没在打卡机旁边。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在拍桌子。林渡换好工装，走到仓库，黄毛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姐发火了，一份跟城南那边签的合同不见了，昨天下午还在，今早要归档，找不到了。”
林渡走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他透过缝看见周敏站在白板前，手按在桌沿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孙主管和另外两个文员在翻抽屉，纸页哗哗响。周敏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很沉：“那份合同有城南的签字原件，丢了就是几万块的扯皮。昨天谁最后碰的？”
没人应声。两个文员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孙主管把文件柜里的文件夹一个一个抽出来翻，地上堆了一摞。周敏看了一眼手表，脸色越来越沉。
林渡站在门口，闭上眼。他把昨天下午仓库里所有人的走动、每一份文件从谁手里传到谁手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画面一帧一帧跳：周敏拿着合同从办公室出来，交给孙主管签字，孙主管签完放在桌上，黄毛拿着扫描枪路过，袖子蹭到了桌角，合同滑了一下，被旁边一摞送货单盖住了。后来有人把那摞送货单收走，合同跟着一起被夹进了文件夹。再后来，那个文件夹被送去碎纸机旁边等着销毁。
他睁开眼，开口说：“在碎纸机旁边。夹在蓝色文件夹里，送货单下面。”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周敏的眼神像一把刀，盯了他两秒。“你说什么？”
“碎纸机旁边，蓝色文件夹，”林渡重复了一遍，“送货单下面，昨天下午五点左右被夹进去的。”
孙主管骂了一声，推开椅子往外跑。走廊尽头，碎纸机旁边的废纸堆里，他翻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打开，最上面是一摞送货单，下面压着那份合同，签字页完好。孙主管拿着合同跑回来，往桌上一放。周敏翻开看了看，确认无误，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林渡。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记性好。”林渡说。
周敏看了他一会儿，把合同合上，递给旁边的文员。“归档。以后档案归林渡负责。”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了一路。
孙主管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啧”了一声，转身回了仓库。黄毛凑过来，压低声音：“渡哥，你神了。”
下午，林渡坐在档案室，面前堆着一周的送货单、签收单、合同副本，乱七八糟。他一份一份看，看一遍就记住，分门别类插进文件夹。一个小时，一摞摞文件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原本要干一周的活，他半天干完了。黄毛进来送水，看见空荡荡的桌面和满当当的档案架，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操”。
下班时，林渡换好衣服往门口走。周敏从办公室出来，跟他走了一段。到门口，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以前小看你了，”她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明天开始，档案室你管，工资加五百。”
林渡点了一下头。周敏走了。他站在公司门口，下班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掏出手机准备看公交时间，屏幕刚亮，一条短信弹进来。号码是陌生号，没有归属地，和上次那条一样。内容短：
“明日逾期。本金将扣。”
他盯着那行字。头顶那圈刚黑回来的发根，忽然刺痒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底下翻身。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公交站走。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挤满了人。他站在人群边缘，耳边全是声音，婴儿哭、手机响、电动车刹车、有人嚼口香糖。他闭上眼，三秒后的画面跳出来：公交车进站，一个老头从侧面挤过来，撞了他一下，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他睁开眼，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三秒后，公交车进站，老头从侧面挤过来，撞在他胳膊上。他攥着手机，纹丝没动。老头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
公交车门打开，人群往上涌。林渡没上。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装满人，开走。下一辆要等八分钟。他低头看手机，那行短信还在屏幕上。他翻到借款App，首页刷新，债务：六万三千二。最底下，还款日那一栏，红字标着“今日”。他算了一下，今天要还的至少有四笔。极速花、万卡、拍拍用、秒下。四笔加起来，两千八。卡里剩三百四。
他站在站台上，晚高峰的车流从面前涌过去，尾灯拉成一条红线。他打开万卡的借款页，输入金额，拉满。提交。页面转圈。短信还没来，头顶那股刺痒先到了——从发旋往下，一片一片的，像有人用针尖在头皮上画圈。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等短信。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站台上的塑料袋卷到半空。他看着那个塑料袋转了两圈，挂在了路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