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七年·1471
告示贴出去第三日,县衙的差人就挨村催起了教化银。
两个差人踹开上郑家的门,把锣往桌上一磕:
“郑廷纲,你是村里的头面人物。你家祠前二十亩,该缴六钱。三日为期,少一文,锁你去县里问话。”
郑纪没恼。他给差人倒了碗茶:“二位辛苦。我且问一句——这教化银,是哪一部、哪一年的则例?部文何在?”
差人一愣,瞪眼:“县尊奉的是上宪行文!管你什么部文不部文,缴钱就是!”
“上宪行文,行文也该有个去处。”郑纪不紧不慢,“这银子收上去,是修学宫,还是赈孤老?数目多少,支销何处,县里总得有本账吧?”
差人被问得一噎,半晌,把锣往腋下一夹:
那锣边上,还沾着半圈黑汗。差人走出门槛,脚底下带起一阵土。阿桂端着茶碗站在门边,看着那两个背影拐过墙角,才把茶碗搁下:“东家,这两个货,回头还得来。”
“你一个白丁,管得着县账?三日后不缴,仔细你的皮!”说罢扬长而去。
差人一走,隔壁王寡妇就摸了过来。她男人没了,守着半亩薄田,拉扯个半大的娃。
“郑相公,”她声音压得极低,“这教化银,一亩三分。我那半亩,该缴一钱五。可家里……连买种的钱都没了。真要逼缴,我、我只得把娃卖了,凑这一钱五。”
郑纪一把扶住她,没让她往下跪。
那一钱五的数目,在他指头上顿了顿。金殿上争的节冗费,是宫里一年三百万两的无名之赏;如今村里,一文无名的摊派,就要逼一户人家卖儿卖女。他把王寡妇那只哆嗦的手,按回她膝上。
王寡妇那只手,指节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她袖口补了三层,补丁上又摞着补丁。郑纪的手压在她手上,能摸到她手背上凸起来的骨头。那半亩薄田,要养她和一个半大的娃。
“大嫂,这银,你一个子儿别出。娃,也别卖。天大的窟窿,总有地方说理去。”
族里就慌了。郑三爷搓着手:“廷纲,要不……认了吧?一亩三分,也不算太狠。真把县官得罪了,咱们一族,没好果子吃。”
“认不得。”郑纪把茶盏一搁,“三爷,这银子不是多少的事。这是个由头。今日他能立个‘教化银’,明日就能立个‘修桥银’、‘铺路银’。口子一开,年年都来。”
他起身:“走,去县里。他要有部文,咱缴;他要拿不出——这银子,一分不出。”
当日,郑纪没急着自己上门。他先去了邻村,把几位有声望的乡贤都请到一处,把那张告示的副本摊在桌上。
“诸位,”他开门见山,“这教化银,户部则例里没有。我在翰林院时,朝廷加派,无一不要明发部文,晓谕各省。凭空冒出一款‘教化银’,诸位不觉得蹊跷?”
一位老乡贤捻须:“廷纲的意思是……这银子,没进国库?”
“进没进国库,查一查便知。”郑纪道,“咱们联名,去县里问。只要县里拿不出部文、报不出支销,这银子就是摊派,不是正税。”
几位乡贤对视一眼。有人顾虑:“得罪县官……”
“他今天摊派到我村,明日就摊派到你村。”郑纪把笔递过去,“联名,是给咱们自己留一条后路。”
当下,八位乡贤联名画了押。第二日,一行人进了县衙。
县衙后堂,县官端着架子。看见这一群乡贤进来,眉头一皱:
“你们来做什么?”
郑纪上前一步,拱手:“老父母。百姓来问一款税。这‘教化银’,敢问部文何在?”他把联名状双手递上。
县官扫了一眼联名状,脸色微变,端起官腔:
“这是上宪体恤地方,兴教化的德政。尔等乡僻小民,懂得什么。”
“德政要有德政的账。”郑纪不退,“敢问老父母,这教化银,一年收上来多少?修了几间学舍,请了几位先生?支销的册子,可否容小民一观?”
县官把茶盏一搁:“本县的账,也是你能看的?”
后堂里一时静了。县官端着架子,等着这群乡贤低头。
没想到郑纪又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老父母既说这是上宪行文,那便好办。这是小民照着户部则例抄的税目——正赋若干,均徭若干,哪一款该加派,哪一款该蠲免,上头写得明白。”
“这‘教化银’三字,遍查不得。敢问老父母,这行文,是哪一位上宪签押的?衙门挂号的底簿,可否容小民一查?”
县官的脸,一沉。他没料到,这辞官的白丁,不仅会算账,连户部的则例都背得出来。他张了张嘴,那“上宪”二字,竟一时接不下去。
后堂的钟,当当地敲了一下。县官那盏茶,端起来又放下,茶盖碰着茶沿,叮地一声。他案上那方县印,朱泥还是湿的。郑纪站在下首,那页抄来的税目纸,边角被他指尖捏出了汗。
“账目不清,百姓凭什么缴?”郑纪把那页税目往案上一放,“老父母说这是德政。既是德政,就该让百姓看得见德政落在了何处。拿不出部文,报不出支销——这银子,恕难从命。”
后堂里,几位乡贤一齐站出来。老乡贤道:
“县尊,郑相公说得在理。这银子,我们不缴了。要拿人,连我们八个一并拿。”
县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八个人,个个在乡里有声望,真要一齐锁了,闹出民变,他这顶乌纱先保不住。他拿袖子按了按鬓角,半晌,硬邦邦撂下一句:
“……容本县,再查查。”
这一查,就没了下文。
三日期限早过,差人却再也没来催。又过了半月,县里悄悄把各村的教化银告示都撕了——那款凭空冒出来的“教化银”,就这么缩了回去。
消息传回上郑,全村欢腾。那老汉拉着郑纪的手:
“郑相公,一亩三分,咱全村几十户,省下的银子,够添半年的口粮!”
王寡妇拉着娃,挤到郑纪跟前,腿一弯就要跪。郑纪一把把她搀住:
“说了,娃不用卖了,银子也不用缴。”
郑纪站在自家院里,把这桩事,一笔一记进了那本《仙游民情录》:成化七年,县立教化银一款,亩摊三分,查无部文,联名抵制而罢。
可这事,没完。
县衙后堂里,那位县官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案上,放着那叠被乡民联名顶回来的告示。
“一个辞官的白丁……”县官咬着牙,“撺掇着一县的乡贤,跟本县作对。这还了得?”
旁边,钱书办在一旁添了句:“老父母,这郑纪,回乡这两年,夺田、开义学、比新法、抗捐——村里村外,谁不捧他?这哪是个白丁,这是在乡下,把持乡政啊。”
“把持乡政……”县官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一亮。他转身,取过纸笔。
钱书办在旁边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磨出一圈一圈的墨汁。县官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才落下。那笔锋走得很急,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钱书办垂着眼,把研好的墨,往他笔底下推了推。
当夜,一封密报从县衙发出,快马送往府省。密报上,八个字墨色淋漓:郑氏结揽乡政,阴有异志。
那封信封了蜡,蜡上盖着县印。差人把信揣在怀里,翻身上马。马蹄踩过县衙前的青石板,声音一阵比一阵远。
钱书办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匹马跑远,才转身回去。
郑纪在家,还不知道这封密报。他灯下翻着那册民情录,只觉得这乡居的日子,一桩事刚平,另一桩事,又在暗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