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出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整栋楼的人都在往外走。早上七点半，上班的上班，买菜的买菜，上学的上学。单元门口那条窄巷子里，人挤人，像一管挤到一半的牙膏。他侧身让了让，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601的刘建国他媳妇，姓赵，身份证号前六位是520102，门牌号601。拎着菜篮子的中年男人，302的张志远，身份证号520103开头，生日三月十七。扎马尾背书包的小姑娘，703陈丽的女儿，叫周小雨，身份证号520102开头，生日九月四号。穿西装打哈欠的年轻人，1202的王一凡，身份证号520103开头，生日十二月二十三。林渡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在脑子里对号。像翻一本花名册，每一页都在他眼前自动摊开。
“小林，早啊。”302的张志远冲他点了个头。
“张哥早，”林渡说，“今天三月十七，生日快乐。”
张志远愣了一下，站在巷子中间，后面的人绕着他走。“你怎么知道我生日？”他摸着头笑了笑，“我连我媳妇都没告诉过。”
林渡也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听人说的”，但这个理由太薄。他改口：“上次物业登记，我瞄了一眼。”张志远“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走了。
林渡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刚才那张花名册。601刘建国，602王秀兰，603张明，701陈丽，702赵永强，703周小雨，801……整栋楼，十二层，每层六户，七十二户。他闭着眼，一户一户往下数，姓名、门牌号、身份证号前六位、生日。数到最后，1206，一个独居老头，姓孙。七十二户，无一遗漏。他睁开眼，手心冰凉。
他上楼回家，关上门，坐到纸箱上。手机响了，王胖子。
“兄弟！这两天咋样？循环跑起来了吧？我跟你讲，你现在的数据好看得很——”
“王胖子，”林渡打断他，“你生日是十一月八号。身份证号52010319901108开头，尾号是2378。你家住城北翡翠小区，七栋二单元，门牌704。你妈姓周，你爸姓王，你还有一个姐姐叫王娟，嫁到外省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死一样的安静。林渡能听见王胖子的呼吸从均匀变粗，又从粗变细，最后屏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王胖子的声音变了调，像嗓子被人捏住了。
“我记性好。”林渡说。
嘟、嘟、嘟。王胖子挂了。林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王胖子的名字在跳。他锁屏，打开借款App。首页刷新，债务数字跳了一下：六万零八百。比昨天多了三千。但额度那一栏，跳得更快，从十几万跳到了二十万。二十万。他盯着这个数字，像盯着一口深井。
App弹出一条新通知，大号字，带红框，居中显示：
“记忆提升已满级。下一阶段：预判。”
下面一行小字，灰色，在最底下：“预判功能即将开启。届时您将能预见未来三秒内发生的事。是否提前体验？”
他还没点，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变了。他看到自己坐在纸箱上，手握着手机。然后画面里的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三秒后，窗外的巷子里，一辆电动车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上一个小孩。小孩往后退了一步，电动车擦着他的衣角过去。画面消失。林渡发现自己还坐在纸箱上，手机握在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子口，一个小孩正在追一只猫。三秒后，一辆电动车从拐角冲出来，喇叭声刺耳。小孩往后退了一步，电动车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和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退后一步，靠着墙。后背贴着那面画满债务表格的墙，表格上的字硌着他的肩胛骨。他低头看手机，那行字还在：“是否提前体验？”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掌心全是汗。窗外，电动车停了，小孩哭了，大人跑出来。他听见所有声音，清清楚楚，像在耳朵里放电影。但他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三秒的画面，像一帧提前拍好的照片，已经存进去了。他关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