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六年·1470
开春下种,郑纪挽起裤腿,下了祠前那二十亩祭田。
他不种老法子。他在田角辟出一小块,堆了肥,又把种子一行一行,疏密匀匀地下了种。这是他在京里翻过农书时记下的法子:密植匀播,堆肥养地。
隔壁田里,守旧的乡绅李老相公远远看着,直摇头:
“廷纲啊,种田的法子,祖宗传了几百年。你那一行一行像列队似的,是绣花,不是种田。”
“李老伯,”郑纪直起腰,“祖宗的法子,是祖宗那年头的法子。地是活的,法子也是活的。”
“活?”李老相公嗤笑,“我种了四十年田,还不如你一个拿笔杆子的?我倒要看看,你那绣花田,秋后能打出几粒粮。”
话传出去,村里人都当笑话听。有那跟李老相公相好的乡绅,更是逢人就说:
“郑翰林读糊涂了书,把田当文章做。”
郑纪不辩。他只是天天往那块试种田上跑:起早捡虫,午后浇水,把那小块田伺候得比自家娃还精心。
阿桂不解:“老爷,人家都笑话你了,你还这么上心?”
“笑话是嘴上的,稻子是地里的。”郑纪拔起一根草,“秋后稻子一熟,嘴就哑了。”
阿桂在一旁替他抱屈:“老爷,他们这么笑你,你也不还嘴?”
“还嘴做什么。”郑纪把那根草丢进肥堆,“草在地里长,话在秋后说。他们今日笑的,正是明日要学的。”
他跟李老相公立了个约:秋后,把两家的田,各取一亩,当众过斗,比一比产量。输了的,当众认一句“新法好”。
李老相公一口应下:“比就比。我那块肥田,一年三石谷打底。我倒要看看你那绣花田,能不能打两石。”
阿桂在旁小声:“老爷,万一真输了呢?”
“输了,我当众认一句老法好。”郑纪道,“可地不骗人——秋后,稻子说话。”
入夏,试种田的稻子长得果然不一样。一行一行,齐斩斩,穗子沉。隔壁老法子的田,稀的稀,密的密,黄瘦的黄瘦。村里人不笑了,有人偷偷溜到田角,拿个本子比着郑纪的行距画。
李老相公也坐不住了。他溜到田埂上,蹲下来扒开土看那肥,捻了捻,眉头拧成一团,嘴上却还硬:
“长得好有什么,秋后还得看天。”
那年夏天,偏遭了一场旱。邻田的稻子黄了一片,李老相公急得直跳脚。郑纪那块试种田,因为堆肥足、土保得住水,只黄了边角几分。
李老相公撑着伞站在自家田头,看对面那块田绿着,又看自家田黄着,脸拉得老长。他到底忍不住,趁着夜里,悄悄让佃户照着郑纪那行距,把自家田里三分之一的苗,重新移栽了一遍。
有人拿这事来跟郑纪说。郑纪只是笑:
“他肯半夜来移苗,心里就已经信了一半。”
阿桂不解:“老爷,他偷着学你的法子,你还这么高兴?”
“他偷学,是因为他服了。”郑纪道,“法子藏在我肚里,一文不值;他学了去,种在自家田里,才是我的法子活了。”
秋收到。晒谷场上摆开两张大斗。一村的人都来看比产。
李老相公的一亩肥田,过了斗:二石七斗。有人惊呼:
“李老伯这田,是上等田了!”
轮到郑纪那试种田。稻子一袋一袋抬上来,晒谷场上日头毒,新谷的甜香混着尘土气蒸腾。过斗的人一斗一斗量,量着量着,手停住了:
“这……这不对吧?”
“多少?”李老相公凑过来。
过斗的咽了口唾沫:“三石六斗。”
晒谷场上嗡地炸开。三石六斗——比李老相公那上等肥田,多出了整整九斗!
有人不服,挤着喊:“许是他那块田底肥厚!换我来种,也打这个数!”旁边人当即顶回去:“你那块肥田,今秋才二石七!”那人张了张嘴,不言语了。
又有人扒着那袋稻子问:“郑相公,这穗子你是怎么养的?我家那田,穗子就细得像根香。”
郑纪抓起一把:“穗细,是弱苗抢了壮苗的肥。你下种时密一阵疏一阵,弱苗占了窝,壮苗就长不起来。”
“那……明年我也照你这行距下种?”
“照行距,还要堆肥。”郑纪道,“光有行距不堆肥,就像光有饭桌不做饭。”
有人不信,叫人把那袋稻子倒出来,重新过了一遍斗。数目还是三石六斗二升。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服了!”
郑纪抓起一把稻穗,掰开,递给众人:
“诸位看这穗子。老法子下种密一阵疏一阵,弱苗抢了壮苗的肥,一亩里有三成是白长。我这法子,肥匀,苗齐,一亩打出来的,自然多。”
他又取过算盘,噼一拨:“一亩多打九斗,十亩就是九石。一家五口,一年的口粮,这不就省出来了?”
李老相公站在斗边,捻着烟斗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没作声。他蹲下身,抓了一把那试种田的土,在手里捻了又捻,长叹一声:
“四十年……我种了四十年田,今日才知道,这地,原来是这么种的。”
他站起来,对着郑纪,拱了拱手:
“廷纲,是我老汉守旧了。这新法,我服。”
旁边一个后生不服气:“李老伯,您种了四十年田,怎么就服了他一个拿笔的?”
李老相公抓起一把试种田的土,在手心里捻碎:“后生,你攥攥这土。肥匀不匀,苗齐不齐,手心里最有数。”他叹了口气,“我守了四十年老法子,今日才懂——地不欺人,是我欺了地。”
郑纪连忙扶住他,弯腰又抓了一把那试种田的稻穗,摊在掌心,给围上来的人看。在京修《英宗实录》那两年,天下田亩一朝比一朝多,赋税一朝比一朝少——账上是假的,地里的稻穗,假不了。
这一拱手,比什么话都管用。围观的乡民轰地围上来:
“郑相公,这堆肥怎么堆?”“这行距,留几寸?”“我家那块瘦田,也能这么种么?”
半日工夫,郑纪身边围了几十号人。他索性把那套法子,当场一条一条讲:肥要堆腐熟,种要选饱满,行要留匀,水要勤灌。有人回家就拿个木板,把话刻下来。
有那急性的,当场问:“郑相公,堆肥要堆多久?”
“三伏天,翻三遭。”郑纪道,“生肥下田,烧根;熟肥下田,养根。多翻一遭,地就多养一分。”
有个老汉挠头:“郑相公,这堆肥翻三遭,可是费工夫。往年我一把生粪就下田了。”
“省了三遭的工,”郑纪道,“就瘦了三年的地。老伯,工是一时的,地是子孙的。”
又有人问:“我家那块瘦田,也能这么种?”
“瘦田不打紧,怕的是只种不养。”郑纪道,“今年堆肥,明年歇一茬,后年再种。地养三年,瘦田也能养出油来。这桩事,急不得。”
旁边有老人咂摸:“往年只知道多下种,下得越密越安心。敢情密了,反倒叫弱苗抢了肥,白长一半。”
第二日,就有十几户人家,照着郑纪的法子下了种。到了来年开春,邻村都来上郑讨种子、问法子。守旧的李老相公,反倒成了头一个跟着学的,逢人就说:
“郑翰林的田,是拿算盘种出来的。”
正当村里人把那套新法传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村口来了两个差人。
差人敲着锣,贴出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本县奉上宪行文,今岁新设“教化银”一款,每田一亩,摊银三分,以兴教化。
乡民围上去看,一看就傻了眼:一亩三分,祠前那二十亩,一年就是六钱;全村的田加起来,那是多少!
“教化银?”有老汉喃喃,“咱种了一辈子田,头回听说这名目。”
有后生问:“先生,这一亩三分,咱交是不交?”
“交不交,”郑纪盯着那告示,“先得问出这银子,到底是哪一级官府立的。”
郑纪挤在人堆里,盯着那告示上的一行字——“奉上宪行文”。他伸手把告示的边角又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在京里做过官,朝廷的税目,他心里有一本账。这“教化银”三个字,户部的则例里,他从来没见过。
差人贴完告示,斜眼看他:“看什么看?县尊有令,三日后,各家各户,把教化银凑齐了送来。少一钱,拿人。”
锣声远去。晒谷场上,方才还为新法欢喜的乡民,一个个耷拉下了脑袋。
郑纪把那告示上的字,一字一字,记进了随身的册子。这“教化银”三个字,明着是兴教化,暗着——怕是有人要借着官府的名头,伸手进百姓的腰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