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五年·1469
义学的门,又是郑纪亲手推开的。门轴还是那副锈铁,吱呀一声,惊起檐下一窝麻雀。
三年前他在京里做官,义学没人主持,又荒了。三间堂屋漏着雨,案上积着寸厚的灰。那块“义学”匾,漆皮又剥了一层。
阿桂踮脚把湿布递过去,湿布擦在匾上,漆皮又掉下一小片,落在他鞋面上。郑纪伸手接住那片漆,放在案上。案角那方砚,还是当年林先生用的,砚池里结着一层干硬的墨垢,他拿指头抠了抠,没抠动。
阿桂踮着脚,给那块匾换了块湿布擦灰:
“老爷,这屋子漏成这样,重开不得先修一修?”
“修。先把漏雨的屋顶苫了,塌了的窗补上。”郑纪环顾四周,“工料钱,从祭田的出息里出。我一笔一笔记在公账上,一文不沾自家的。”
“老爷的私账,也是这么清楚么?”阿桂打趣。
“公账私账,一本算法。”郑纪道,“账要对得起人,先对得起天。”
“重开吧。”郑纪举起袖子,擦了擦案上的灰,“这回,我自个儿教。”
话传出去,族里先炸了锅。几位族老聚到祠堂,郑三爷捻着须:
“廷纲,义学要重开,自然是好。只是这义学的底,是咱郑氏的祭田撑着——要开,也只收郑姓的子弟。外姓娃,凭什么花咱郑家的租子读书?”
另一个族老附和:“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义姓的娃,自个儿村里去。”
郑纪没急着驳。他让人把义学那本旧藏的册子取来,翻到卷首,递给众人:
“三爷,诸位叔伯。这义学,是谁办的?”
“是……当年林先生办的。”郑三爷道。
“林先生是郑姓么?”郑纪问。
堂下一愣。有人答道:“林先生姓林,外乡人。”
“林先生一个外乡人,拿自家的钱,办义学教咱们郑家的娃——他可曾挑过姓?”郑纪环视一周,“他可曾说,我这学,只收郑姓?”
没人接话。郑纪把册子一卷:“先生当年说过一句话:读书为公器,不为私囊。义学的田,是先贤捐的;先贤捐田,为的是教一方子弟读书明理,不是养一姓的门楣。”
“可这田……”郑三爷还在犹豫。
“田的出息,养义学;义学的门,朝所有孩子开。”郑纪一字一句,“有教无类。这是规矩,从今日立。”
族老们面面相觑。郑三爷捻着须,半天吐出一句:“廷纲,你是做过翰林的,你说话,有理。只是……外姓娃进来,将来有人说闲话,说咱郑家拿公产做人情。”他咂了咂嘴,又补一句,“你要开,便开罢。族账我盯着,错不了。”
“闲话怕什么。”郑纪道,“义学的账,我一笔一笔记着。每年收了多少租,请先生花了多少,买纸墨花了多少,全贴在祠堂墙上。谁都能来看。账清了,闲话就断了。”
这话一出,族老们反倒没了话说。他们知道,郑纪算账,从来公私分明。
开馆那日,义学门口贴出一张红纸告白:本馆有教无类,不论姓甚名谁,凡年六岁以上、十五以下者,皆可入馆诵读,束脩一概免了。
红纸一贴,村里先静了半日。外姓人家将信将疑——这读书,还能不收钱?
头一个上门的,是个牵着小姑娘的佃户。正是当年田埂上抱着娃、叫吴家逼签绝卖契的那个汉子。
“郑……郑相公,”汉子搓着手,把小姑娘往前推了推,“这丫头上回你说,义学重开送她来,束脩免了。今日……我把她领来了。”
那小姑娘七八岁,躲在爹身后,露出半张脸。郑纪蹲下身,笑了:
“你叫什么?”
“狗……丫头。”小姑娘小声道。
“读书了,就不能叫丫头。”郑纪起身,取过一张红纸,提笔写了两个字,贴在案头——阿读。“从今日起,你就叫阿读。读书的读。”
汉子眼圈红了,要跪。郑纪一把扶住:
“进了义学的门,就是学生。学生不跪先生,学生只管读书。”
有了头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半日工夫,义学的堂屋里坐了十来个娃:郑姓的五六个,外姓的也有四五个——佃户的娃、樵夫的娃、卖豆腐人家的娃。
族老郑三爷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吵吵嚷嚷的娃,笑了:
“林先生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屋子娃,怕是要从坟里坐起来。”
郑纪走上讲台,敲了敲案:“读书。第一句,跟我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一屋子娃,参差不齐地跟着念。声音破了些,却亮堂堂的,从义学的破门里,一直飘到晒谷场上。
晒谷场上,几个正翻晒谷子的老汉直起腰,侧耳听了一阵。一个老汉把手里的木锨往地上一拄,咧嘴笑了:“这书声,跟二十年前林先生在时,一个腔调。”另一个老汉接话:“林先生走了十五年了,我以为这屋子,再也听不见念书声了。”
那一屋子娃里,有个樵夫的儿子,比旁人高出半个头,缩在最后一排,不敢张嘴。郑纪点他起来对句,他涨红了脸,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堂里有人笑出了声。
“笑什么。”郑纪板下脸,“他没读过书,自然不会。你们不过早认了几个字,就笑没读过的?”他走到最后一排,把那娃的书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这句,跟我念。”
娃跟着念,声音发颤。念到第三遍,顺了。郑纪拍了拍他的肩:
“读书不怕晚,就怕没人肯教。明日还来。”
那娃用力点头,抱着书跑了出去。郑纪望着那个背影,伸手把案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旧《算经》拿起来,擦了擦封皮。当年林先生,也是这样,一句一句,把他这个山里娃教出来的。
他翻开《算经》,扉页上还有当年林先生用朱笔圈过的算题,朱色已经暗成了赭石。他的指腹在那道朱圈上按了按。窗外的日头斜进来,照在那行“方田粟米”上,字里行间,都是当年自己一笔一划描过的印子。
散学后,他爹樵夫挑着一担柴堵在门口,非要把柴放下抵束脩。郑纪把柴担推了回去:
“说了不收钱。柴挑回去,换米给娃吃。娃读了书,将来比这担柴值钱。”
过了几日,义学的书声,竟飘出了村子。
那日午后,官道上过来一乘小轿,轿前挑着一盏灯笼,灯笼上一个“京”字。轿子行到上郑村口,听见村里传出一片朗朗书声,轿子里的人撩起帘子,问随从:“这荒村野岭,哪儿来的书声?”
随从打听了,回来禀道:“回大人,是村里一位辞官的郑翰林,自己开了个义学,不论姓甚名谁,娃都收,束脩分文不取。”
轿中人“哦”了一声,撩着帘子,望了那书声来处半晌,没有说话。帘子落下,轿子却没急着走,在村口停了足足一炷香。
随从低声道:“大人,咱还要赶去莆田赴任,为这一村学馆停轿,怕是误了行程。”
轿中人摇摇头,沉吟道:“你不懂。如今的官,在京里争着抢着往上爬;倒有个辞官的翰林,在这山村里,自掏腰包教穷娃读书——这样的人,多少年没听见了。”
他又望了一眼那书声来处,吩咐随从:
“记下这个名字。山不转水转。”
他把帘子又撩起一角,望了望那三间漏雨的堂屋。随从牵过马,马在老樟树下刨了刨蹄子。
轿中人放下帘子,再不言语。
义学里,郑纪正领着娃们对句。他不知道,村口那乘京官的轿子,已经把这桩“有教无类”的事,一笔一笔,记进了别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