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五到账的瞬间,林渡的耳朵炸了。
他听见隔壁楼五层有人在哭。婴儿,刚出生没多久,哭声细得像猫叫,隔着两堵墙、一层楼板、十二层空气,钻进他耳朵里。他听见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在骂孩子,听见巷子口一辆电动车刹车片磨到了铁,听见远处高架桥上有一辆车爆了胎。他捂住耳朵,声音还在,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一扇窗。他攥拳,力气从掌心往胳膊上涌,胳膊比昨天粗了一圈,但皮肤还是软的。他走到窗边,十二楼往下看。一只蚂蚁在巷子口的水泥地上爬,他看得清蚂蚁腿上的绒毛。
他站了很久,等那些声音慢慢退成背景。然后他从纸箱底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又找了一支笔。他把十七个App的名字写在纸上,排成一列。然后他站到墙边,那面墙在折叠床旁边,之前贴着电费催缴单。他把催缴单撕下来,用笔在墙面上画了一张表。横排是App名字,竖排写:额度、日息、还款日、服务费。他一个一个填。
“极速花”,额度两百,日息二十,还款日每周三。“万卡”,额度三千,日息十五,还款日每月十号。“拍拍用”,额度八百,日息十二,还款日每月二十。“秒下”,额度五千,日息二十五,还款日每月一号。他一个一个写上去。每写一个,就打开对应App借一笔。有的一百,有的五百,有的一千。借一笔,墙上债务栏的数字跳一下。借一笔,他耳朵里的声音就清晰一分。小卖部老板娘的孩子哭完了,隔壁楼的婴儿还在哭。远处高架桥上又来了一辆卡车,轮胎碾过接缝,声音像打鼓。
微信震了。王胖子发来一张图,表格格式,密密麻麻几十行。标题:“口子大全,全部新口子,你挑。”林渡点开,放大,一行一行扫。有看过的,有没看过的。没看过的有二十几个,额度从一百到一万不等。他照单全收。下载,注册,填资料,人脸认证。每个App的紧急联系人他都填“李强”。他不知道李强是谁,但这个名字能填进去,平台就认。
一笔一笔的到账短信涌进来,银行余额从四位数跳到五位数,又跳回来,又跳上去。他把借来的钱分成几份:还最急的几笔旧账,交房租,买了两箱泡面,剩下的留在卡里。他一边借一边还,一边还一边借。每借一笔新的,力量就涨一分。他的速度更快了,快到他下楼买烟,来回十二层楼只用了一分钟。他的记忆更满了,他记住了所有App的客服电话、还款日、额度数字,甚至记住了每一条服务协议里第几款第几条写了什么。但墙上那个笔记本的债务栏,数字越跳越高。四千七,一万三,两万八,四万二。
测试到第十七个App的时候,他已经连续操作了三个小时。那个App叫“金口袋”,图标是一个金元宝。他填完资料,点提交,页面转圈。加载。然后弹出一行红字:“今日额度已抢完,请明日再来。”
他退出去,刷新。还是红字。他打开其他App,挨个试了一遍。极速花,今日额度抢完。万卡,今日放款已达上限。拍拍用,明天再来。秒下,系统维护中。他把十七个App全部打开了一遍。无一例外。所有图标右上角都亮起了红色小圆点,像十七双同时闭上的眼睛。
他放下手机。耳朵里的声音忽然全退了,像有人关掉了收音机。他站在墙边,墙上那张手画的表格密密麻麻。他数了数,十七个App,全部借过,全部用到顶。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他平时不怎么看,只记了一个总账。他拿笔把今天的账加进去,加完看了一眼。暗债:五万。他盯着这个数字,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点。
手机屏幕亮了。他以为是推送,低头看。锁屏界面上,一把金色钥匙的图标缓缓浮现,占据了正中央。下面一行小字:
“您已借满十七家。是否开启总账?”
他盯着“总账”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窗外,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是坏的。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墙上那张手画的表格上,十七个名字,十七行数字,像十七道刻在墙上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