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四年·1468
路上走了一冬一春。
郑纪踏进上郑村那天,郑氏祠堂前的晒谷场上,正蹲着个抱头哭的佃户。
“怎么了?”他放下行囊。那佃户抬头,认出是辞官回来的郑纪,眼泪更是止不住:“老爷,你可算回来了。咱家的田……叫吴家吞了。”
“吴家?”郑纪眉头一拧,“哪个吴家?”
“还有哪个。”佃户咬牙,“吴太爷。说咱家历年积欠他的租子,利滚利,滚到今年,把祠前那二十亩祭田,都抵了债了。”
郑纪没说话。他顺着田埂往祠前走,远远就看见那二十亩祭田边上,插着一块新木牌,上头墨字鲜亮:吴产。
祭田是郑氏一族的公产,供春秋祭祀、赡族恤贫的。这田被人插了“吴产”的牌子,等于当着全村的面,抽了郑氏一族一耳光。
当晚,郑纪把族里几位老人请到家里,又让阿桂从梁上取下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匣子里,是郑氏一族三十年来的族账,一册一册,纸页都黄了。
阿桂把匣子搁在桌上,吹了吹上头的灰。灰在油灯的光里打旋。郑纪掀开匣盖,陈纸味扑面而来——那是晒过三十年日头、又被樟木箱压住的旧纸气。他把一册账摊开,纸边脆得一碰就掉渣。
“吴太爷说咱们积欠。”郑纪把族账摊在桌上,“那咱们就一笔一笔,对一对这欠,是怎么个欠法。”
族老郑三爷捻须道:“廷纲啊,吴家势大,他外甥钱书办在县衙当差。这田……要不,认了吧?”
“认了?”郑纪翻开族账,“三爷,你看这一页——成化元年,咱家租吴家的山地三亩,当年秋就还了租,契上画了押。这一笔,清了没有?”
郑三爷凑近看:“清是清了。可吴太爷说,咱还欠他一笔更早的。”
“更早的,在哪儿?”郑纪指着账册,“族账三十年,一笔一笔都在。哪一年欠的,欠的谁的,还了几成,上头都写着。他吴太爷说积欠——积欠的凭据呢?”
第二日,晒谷场上摆开桌子。郑纪把族账一册一册摊开,又让人去请吴太爷。全村老少都来看热闹。
吴太爷坐着轿子来了。下了轿,看见那一排账册,眼皮跳了跳,冷笑:
“郑廷纲,你一个辞官归里的白丁,跟我算什么旧账?”
“算的是王法账。”郑纪把一册族账推到他面前,“吴太爷,你说郑氏积欠,把祠前二十亩祭田抵了债。好,当着乡亲,你把这积欠的借据拿出来。”
吴太爷从袖中抽出一叠纸:“借据在此!一笔一笔,都画着押呢!”
郑纪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纸脆得发响,他指腹蹭过纸面,糙得扎手。翻到第三张,他停住了,抬头:
日头斜过来,照在那叠借据上。最底下那张,墨色新得发亮,跟周围那几张黄脆的旧纸摆在一起,像白纸上沾了块新泥。他把那两张并到一处,举给身后的乡亲看:“乡亲们自己瞅,这两张纸,是一个年头的么?”
“吴太爷,这张借据,写的是景泰二年,借谷十石。可我这族账上,景泰二年,咱家根本没向你吴家借过一粒谷。”
“没借?”吴太爷脸一沉,“白纸黑字,画押在此!”
“画押是真的,借谷是假的。”郑纪把借据举给众人看,“乡亲们看这手印——这指印的墨色,跟底下的字,差了少说十年。字是老的,印是新的。景泰二年的借据,昨儿才按的手印。”
人群嗡地一声。吴太爷脸上一阵红:
“你、你血口喷人!”
“我再算一笔给你听。”郑纪把算盘挪到跟前,翻开另一页,“就算咱家真欠过你。明律,民间借贷,月利不得过三分,且利不得过本。你这借据上,十石谷,滚到今年,滚成了二十亩祭田——利早超过本三倍了。吴太爷,这账,是你自己在算盘上动了手脚。”
他把算盘一拨,噼啪作响:“十石谷,照三分利,十年本息几何?”算珠停住,“二十二石半。你抵走二十亩祭田,一年出产不下六十石谷。你这笔‘债’,早吃了人家三年的租。”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炸开。一个老汉跳出来:
“我说呢!前儿他来量田,说欠的是‘利滚利’,原来利都翻了三倍!”
人群里也有拿不准的,伸长脖子嘀咕:“手印新、字是老的——这眼瞅着能作数?”旁边一个见多的老汉嗤道:“作不作数,摊开亮着,谁还能昧了天?”
郑三爷这时也捋须站出来:“廷纲说得在理。族账我也看过,三十年清清白白。吴太爷,你这田,占得不光彩。”
吴太爷的眼皮突突跳,袖中那叠借据,被他攥出了褶子。他没料到,这个辞官回来的后生,居然把三十年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还算得一笔不差。
郑纪站在晒谷场中央,没有跟着众人笑。假卷子他在贡院掀翻过,假账册他在仙游仓前掀开过。他弯腰,从火堆里捡起半片没烧尽的借据,纸边还烫。村里的账,今日算清了;他抬眼,望向县城那头灰蒙蒙的天。
“当着乡亲,我把话说明白。”郑纪站起身,一句一句,咬得清楚,“祭田是郑氏公产,上供祖先,下恤孤贫。你以一笔假借据、一笔超利的死账,吞了这二十亩——今日,田要还,借据要销。”
围观的乡民越围越多,里里外外都是人。有人喊:
“还田!”“把假借据烧了!”
吴太爷看看那一排账册,又看看满场怒目,腮帮子鼓了又鼓,到底没敢再哼一声。他知道今日是赖不过去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田还你。”
当下立字为凭。郑纪取过纸笔,亲笔写了退田契:吴氏所占郑氏祭田二十亩,即日归还,原假借据当众销毁。吴太爷按了手印,那叠借据,被郑纪就着晒谷场的石墩,一张一张点了,当着众人面烧了。
纸灰飞起来,落了吴太爷一袖子。他站在火光边,眼睛却没看那堆灰。
吴太爷的袖口,沾了两片纸灰,他也不拍。他那顶青呢小轿就停在晒谷场边上,轿夫蹲在轿杆边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他站着不动,腮帮子咬了又松,松了又咬。
散场后,郑三爷拉着郑纪的手:“廷纲,这田是夺回来了。可你这么当众扫他的脸……”
“他吞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给郑家留脸?”郑纪把烧剩的纸角收起来。
吴太爷的轿子,当日没回自家。轿夫绕了个弯,抬进了县城,落在县衙后巷一座小院门口。院里出来一个穿青袍的书办,正是吴太爷的外甥钱书办。
“叔,怎么这时候来?”钱书办把他让进屋。
吴太爷坐下,端起茶,手还在抖。他把茶盏重重一搁:
“那个郑纪……辞官回村了。今日在晒谷场,当着全村,把我三十年前的老底都翻了。”
钱书办眯起眼:“哦?他一个白丁,能翻出什么浪。”
“翻得出浪。”吴太爷压低声音,“他那本族账,比县衙的还清楚。田,是叫他夺回去了。”
屋里静了片刻。钱书办慢慢笑了:
“叔,田在乡下,账在县衙。他会算账,咱会做账。这口气——咱不在村里出。”
吴太爷抬起眼。叔侄俩对着一盏冷茶,半晌,钱书办凑过去,耳语了几句。吴太爷的脸上,又有了血色。
村口,郑纪把那二十亩祭田的新契,亲手钉回祠堂的墙上。他望着远处县衙的方向,眉头却没有松开。
田是回来了。吴太爷咽下的这口气,不会就这么算了——多半要从县衙那头,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