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三年·1467
官道旁的新坟,一座挨着一座,黄土堆上插着的纸幡,叫山风扯得稀烂。
郑纪下了骡车。书童阿桂跟在后头,捂着鼻子:
“老爷,这味儿……”
“是时疫。”郑纪蹲下身,看那新土边翻着的一只草鞋,“埋的人,脚都没穿全。”
路边草窠里坐着一排流民。老的蜷着,小的哭,一个汉子搂着个发烧的娃,脸烧得通红。
汉子看见郑纪青布长衫下露出的行囊角,撑起身:
“这位相公,行行好,有口凉水么?”
郑纪没答话,打开行囊,取出一个小瓷罐。罐里是他在京里配的解毒散——那几年在翰林院旁及方书,他跟太医院的吏目讨的方子。
“用水化开,给娃灌下去。”他把罐子递过去,又摸出两包草药,“大人也喝一服。日头毒,别再晒。”
汉子翻身便拜。郑纪一把托住他肘弯:“先别谢。这一路过来,到底死了多少人?”
汉子抹泪:“小的也说不清。过了钱塘江,一村一村地空。说是山里的虎下了坡,叼走两个娃;又闹时疫,躺倒一片;县里还来抓军役,抓了丁就走,田都荒着没人种……”
虎灾、时疫、军役——三害。郑纪从行囊里抽出一册白纸本,就着骡车的挡板研了墨,蹲在路边记。
阿桂凑过来:“老爷,咱都辞官了,还记这些作甚?”
“辞官辞的是官身,辞不掉这双眼。”郑纪头也不抬,“人死了,账不能跟着一块儿埋了。”
阿桂蹲在一边,小声嘀咕:“可这虎、这疫、这抽丁,哪一样是咱一个辞官的人管得了的?”
“管不了一样,就记一样。”郑纪把笔顿了顿,“记下来,总比叫它悄悄埋了强。”
远处锣声哐当一响。几个穿号衣的差役,押着一串麻绳串起来的壮丁,从道上过来。壮丁们低着头,脚上的草鞋都磨穿了。
一个老妇人追在队后,死死拽着个后生的胳膊,被差役一鞭子抽在手上。后生回过头,喊了一声“娘”,声音被锣声盖了过去。
阿桂涨红了脸:“老爷,那鞭子——”
“记下。”郑纪的笔没停,“成化三年秋,某驿道,军役抽丁,母子离散,鞭及老妇。”
他写完这一行,才抬起头,看着那串壮丁走远。
傍晚,一行人在一座破庙歇脚。庙里已经挤了二三十个流民,咳声连成一片。郑纪把行囊里的草药全取出来,让阿桂支起一口破锅煎药。
“都排好,一人一碗。”他蹲在灶前,亲自搅药,“发烧的先喝,咳嗽的后喝。阿桂,数着点,别重了。”
一个白发老汉捧着碗,手抖得厉害:
“相公,这药……要钱么?”
“不要钱。”郑纪把碗塞进他手里,“喝了发发汗,明早能起身,就往南走,南边有亲戚的,去投亲戚。”
老汉喝了药,眼泪掉进碗里:“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遇见不要钱的药。相公,你是哪家的善人?”
“不是善人,是路过的。”郑纪站起身,“路过的人,看见的事多,能搭把手的,搭一把。”
有流民问:“相公,你这药,还有么?我家里那口子也烧着。”
“有。”郑纪把药罐递过去,“一人一碗,喝了发汗。明日能起身的,往南走,别再往北。”
他蹲在灶前搅药,火光照着他半张脸。药一勺一勺舀进破碗,碗边蹲着的,是一张一张咳瘦了的脸。
夜里,庙里咳声稍歇。郑纪就着灶膛的余烬,把白日记的那册纸本又誊了一遍:虎灾几处,时疫几村,军役抽丁几人。一笔一笔,数目清清楚楚。
第二日清早离了破庙,山道越走越窄。转过一道山嘴,前头一个村子,静得诡异——家家门敞着,院里晒的谷生了芽,却不见一个人影。
郑纪推门进了一户,脚步顿住。灶上的锅还扣着,锅台边一只小儿的虎头鞋,歪在地上。
“这村的人呢?”阿桂声音发紧。
墙根下蹲着个老猎户,闷头磨一把铁叉。老汉抬起头:
“都跑了。前儿夜里,山上的虎下了坡,叼走了东头张家的娃。村里人吓得连夜搬了,就剩我这个走不动的。”
“虎吃人,官府不管?”郑纪问。
老汉嗤地笑了:“管?县里抽军役还抽不过来,哪有闲钱打虎。这一带的猎户,都叫抽走了;没人镇山,那虎的胆子,就一年大过一年。”
郑纪蹲下身,把那只虎头鞋,一只一只摆正了。他翻开册子,又添一笔:虎灾,某村,一村尽逃。
虎灾、时疫、军役——三害拧成一股,把这条南来的官道,啃得只剩了骨头。
第二日上路,行到一处渡口,前头围了一圈人。郑纪拨开人丛,只见一个精壮汉子拽着个半大的娃,娃脚踝上锁着一截铁链,眼泪汪汪。
“这是我家逃奴!”精壮汉子扯着嗓子,“跑了三千里,叫我抓回来了!谁家丢了奴,也没我这等晦气!”
那娃却直摇头,嘴唇哆嗦:“我不是……我不是你家的……”
郑纪蹲下身,先看那娃的手。一双小手,白白净净,指腹光溜溜——这不是常年喂猪砍柴的奴仆的手。他又抬头看那精壮汉子:
“你说这是你家逃奴。他叫什么?”
汉子一愣:“叫、叫狗……狗剩!”
“狗剩。”郑纪点点头,又问那娃,“你呢?你叫什么,家在哪儿?”
娃哇地哭出来,抽噎着:“我叫石头……家在闽清。”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我爹是种茶的。昨儿在茶棚喝水,这人给我碗里下了药……”
郑纪站起身,盯着那汉子:“你说他是逃奴,他说他是茶农的儿子。我且问你——你家奴仆,脚踝上锁着铁链,你可知这铁链的锁,是几时上的?”
汉子眼神闪烁,脚往后蹭了半步:“自、自小就上的……”
“自小就上?”郑纪一把撸起那娃的裤脚,“这脚踝上的锈痕,才新磨出几日?一个自小戴锁的奴,脚踝早该磨出老茧了。你这锁,是昨儿才打的吧?”
围观的人哗地一声。那汉子脸上变了色,转身要溜,被两个年轻后生一把按住。
“人贩子!”老汉在人圈里认出了昨夜分药的相公,高喊,“这是个拐子!”众人一齐起哄。
郑纪道:“这渡口有里长。把人绑了,连那铁链一并送去,叫里老问个明白。这娃,闽清茶农之子,谁顺路往闽清去,替他捎个信,叫他爹来领。”
一个贩茶的汉子应声:“我正好往闽清,这娃我带上,半文不要。”
那娃朝着郑纪磕了个头,被贩茶的牵着手走了两步,又回头:
“恩公,你叫什么?”
郑纪摆摆手:“记下你自个儿回家的路,比记我名字要紧。”
贩茶的汉子牵过娃,回头问:“相公,这一路回去,就不怕人贩子再蹲上?”
“怕。”郑纪道,“所以这渡口的里长,我明日就去寻。铁链子锁脚踝的案子,得叫他们立个档。”
那汉子点点头:“相公是个好人。”
“好人不敢当。”郑纪望着那娃的背影,“只是见不得把活人当牲口锁。”
人散了。阿桂牵着骡车过来,压低声音:
“老爷,一路施药,一路拿人,咱盘缠可不多了。”
郑纪笑了笑,拍了拍怀里那册纸本:
“盘缠会花完,这本子上的账花不完。”
他登上骡车,回头望了望来路。乱坟、流民、抽丁的队伍、哭娘的壮丁,都在官道尽头缩成了一团尘土。
车轱辘碾过石板,他翻开那册白纸本,在末页题了四个字:仙游民情录。
他带回乡的,除了两箱行李,就是这本册子。册子第一页,还空着——他要回了上郑村,把自家门口那笔账,也一笔一笔,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