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司马怜做了一顶小轿,让两个心腹在夜里抬着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驿馆。
之所以如此鬼祟,是因为他心里没底——叶飞扬虽然回来了,可他完全不知道叶飞扬究竟遭遇了什么。是在蜀地遇袭,还是在蜀地之外?是普通的山贼,还是专业的杀手?
这些答案的不同,代表着自己罪责的不同。他必须先单独见到叶飞扬,摸清底细。万一叶飞扬说出什么不利于蜀地的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容易转圜。
驿馆中,在司马怜忐忑不安的等待里,严一飞引着叶飞扬走了出来。
叶飞扬的左胳膊吊在布带上,脸色有些苍白,但至少,人是无虞的。司马怜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关切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去:“究竟是什么胆大包天的歹人如此猖狂!叶大人,您没事吧?”
“无妨,司马大人。”叶飞扬笑着挥了挥右手,“皮外伤。”
“叶大人。”司马怜连忙扶着叶飞扬坐下,语气沉痛,“您在蜀地巡视,竟然被歹人所伤,在下责无旁贷。叶大人能不能说一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叶飞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此事,说来话长。我微服私访,遇到了几个‘线人’,约我在那个废弃的院落里见面。没想到这几个人,竟然暗藏祸心……”
“完了。”
司马怜在心里哀叹一声。真是那个院落!真是在蜀地遇刺的!还是在盐井旁边!
叶飞扬但凡将这些事写在奏折上,谁能保证,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弹劾蜀地官员意图灭口?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颤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叶飞扬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司马怜脸上扫了一圈。司马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吴灿都尉眼疾手快,杀了一个杀手,带我退入柴房。可那帮恶徒穷追不舍,竟然射伤了吴都尉。当时,情况万分紧急……”
“吴都尉也伤了?”司马怜的声音抖了一瞬。钦差和他的贴身护卫全在蜀地伤了,陛下会怎么想蜀地?贼窝么?
“那……”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后来,您和吴都尉,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叶飞扬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炯炯有神,连音量都提高了三分:
“正在此时,我突然收到了佛祖的神启!”
司马怜彻底呆住。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确实是在驿馆里,而不是在什么茶馆书场。
这个叶飞扬,被歹人伤到了脑子么?
可眼下这个情形,他哪里敢把这话说出口。他努力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干巴巴地问道:“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叶飞扬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说书人,右手一挥,眉飞色舞,“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佛祖!只见他用指尖在我的额头轻轻一点——我就被注入了神力!”
司马怜的嘴角开始抽搐。一旁的严一飞,身子已经开始颤抖。
然而叶飞扬根本停不下来:“然后,我就感觉浑身有了力量!我拿起吴都尉的刀,使出一个绝招——夜战八方藏刀式!门外的歹人,瞬间倒下了好几个!剩下的人,吓得不敢近身!”
司马怜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叶大人……您确定?”
“怎么?”叶飞扬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刺史大人,不信飞扬的话?”
说到这里,他还用右手拍了拍左肩膀的伤口。司马怜吓得连忙接话:“叶大人说的哪里话!像叶大人这般的国之栋梁,佛祖降临,也是……也是应该之事!”
“哦?”叶飞扬突然反客为主,“那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马怜心中将叶飞扬咒骂了一百遍。我又不在现场,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你拿我当那个给你注入神力的佛祖么?
可叶飞扬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期待”。司马怜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这个……下官曾读过佛经……这摩尼佛祖以慈悲为怀,最悯忠良。叶大人为国事奔走,却遭歹人陷害,上天悯叶大人之遭遇,所以……才有了此事……”
“对!就是这样!”叶飞扬一拍大腿,笑得痛快,然后继续“说书”,“此时,高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弓手竟然还想放箭!我不幸中了一箭。然而——”
他拖长了调子。
“这一箭,却让我瞬间有了‘飞檐走壁’的权能!”
司马怜手中的茶杯差点脱手。严一飞已经彻底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叶飞扬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顾:“接着,我施展神通,直接飞到了高处!只一招,就让他们没了气息!”
司马怜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半晌才挤出声音:“大人……真是神人也。”
“本官也觉得奇怪。”叶飞扬竟然翘起了二郎腿,目光再次落回司马怜脸上,“刺史大人,你再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又来?
司马怜几乎要哭出来。我难道很像佛堂里的神棍,天天说这些玄之又玄的话么?
可叶飞扬的目光不依不饶。司马怜颤抖着喝了一口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艰难地开口:“这个……下官想来……啊,对了!经典上曾记载,二郎神劈山救母,孝心感动上苍,便有了封神之能。叶大人忠诚可鉴,所以,亦是如此……”
“刺史大人真是博学!”叶飞扬哈哈大笑。
“总之,”他收起笑,继续道,“我靠着这股神力,带着吴都尉逃出升天。然而,这神力消耗甚大,来到一处僻静之所,我便晕了过去。七天后,才醒来……”
“叶大人!”司马怜实在忍不住了,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调打断了他的话,“七天……不吃不喝,您……确定么?”
“刺史大人,”叶飞扬悠闲地端起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能确定不是这样?”
司马怜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叶飞扬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说笑的意思。
司马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叶大人,你究竟想说什么?”
“刺史大人。”叶飞扬放下茶杯,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如果这样的口供放到陛下面前,你说,陛下会不会头疼?”
司马怜浑身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会。圣人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事情,陛下必然会有些……困惑。”
“哦?”叶飞扬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考虑他的说法,“那这样的话,我看,就别送到御前了。”
这一句话,瞬间让司马怜的眼睛亮了起来:“叶大人,你说的是真的么?”
“可是……”叶飞扬话锋一转,右手轻轻抚过吊在胸前的左臂,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我这胳膊,是确确实实受了伤。吴都尉的箭伤,也确确实实是真的。这些……又该怎么算?”
司马怜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愣了足足十几息。他看着叶飞扬那条吊在布带里的胳膊,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复杂,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被算计到底之后的认命。
原来,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叶飞扬从来没有疯。他从头到尾,都在做局。他用一个荒谬到极点的“佛祖神启”故事,把自己遇刺的事,变成了一个“不能上奏”的秘密。而叶飞扬愿意替他遮掩这个秘密,代价是什么?
司马怜还没有听到那个代价。但他知道,那个代价一定很重。
因为叶飞扬的眼神告诉他——你欠我的,我会来收。
“叶大人。”司马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叶飞扬深深一揖,“在下……洗耳恭听。”
驿馆的烛火跳了一下。叶飞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唇边那抹笑意,和方才说“佛祖神启”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那笑意落在司马怜眼里,比任何刀锋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