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岚宸独坐案前，腰间旧玉佩被摩挲得发亮。玉是温的，可那股子凉意总往骨头缝里钻，边缘早磨得滑不留手。他盯着案上堆成小山的卷宗，纸都泛黄了，墨迹深浅不一，全是玄衍宗近年“异端”的案底。
视线慢慢滑下去，停在最新那份上。封皮写着：陆祈，外门弟子，疑似修习旁门左道。
他翻开，几张留影石拓片掉出来。第一张，演武台上，周琥脸扭曲得像恶鬼，灵力狂得要炸开，却被陆祈一脚踹中肚子，整个人飞出去，经脉受损的痕迹清晰可见。第二张，韩束走火入魔，七窍流血，陆祈双手按在他背上，一股不同的灵力流窜，把暴走的灵气硬压下去。第三张，高台上，几个长老脸色各异，有的惊，有的疑，有的直接不信。
墨岚宸手指在“治伤救人”四个字上顿住，指腹的茧子刮过纸面，沙沙响。
救人，本该是功德。放别人身上，早得宗门嘉奖了。可他眼里，这就是罪证。
他提起朱笔，在卷宗边批下四个字：严加监视。
笔尖太用力，“严”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墨汁溢出来，洇成一团黑，像干了的血。
墨岚宸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厉害。他闭上眼，二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
那晚，也这样黑。
他刚当上执法堂执事，年轻气盛。一个天才弟子，天赋好得吓人，性格也傲，痴迷古籍残卷里的“捷径”。那弟子跪在他面前，眼睛狂热得要烧起来，嘴里念着没人懂的咒语。
他想去拦，晚了。
灵气失控，没爆炸，就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弟子眼睛充血，瞳孔散开，经脉像被千万把刀割，血从毛孔渗出来，染红衣衫。他死死抓着墨岚宸的衣袖，指甲嵌进肉里，喉咙里咯咯响，最后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灵魂都没留住。
“师兄……救我……”
那声嘶吼，像刻在骨头上，每晚都在梦里响。
墨岚宸猛地睁开眼，额角细汗密布。他颤抖着手，解下玉佩，攥在掌心。玉佩冷得刺骨，可压不住心里的热浪。
那不是死。那是活生生的人，因为碰了禁忌，选了错路，彻底毁了。
古法之所以为古法，是千年验证过的，最稳妥，最安全。任何偏离，都是拿命赌。那些“创新”，不过是毒药，披着华丽外衣。
他不能让这毒药再传。
陆祈的行为，和当年那弟子太像了。用诡异的灵力疏导，用非正统手段赢。表面无害，甚至有益，可隐患藏着呢。一旦有人学，一旦有人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绝不允许……重演。”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股偏执的坚定。指节泛白，玉佩边缘嵌进掌心，留下红痕。
他重新系好玉佩，动作慢得像仪式。起身时，衣袍带起风，吹灭半截蜡烛。黑瞬间罩住半个房间，就角落一盏孤灯，摇摇晃晃。
同一时间，玄衍宗外门弟子居所区。
陆祈盘坐在床沿，面前是那卷从坊市买来的虫蛀竹简。油灯的光晕昏黄，照得他脸有点白。
他已经解析三个时辰了。精神力快耗尽，太阳穴直跳，眼前偶尔黑一下。可他不敢停。那些碎片间的逻辑越来越紧，每个关键词都像钥匙，想打开一扇老门。
【元灵观测面板启动】
【扫描对象：残破竹简（二次深度解析）】
【当前精神力剩余：42%】
【警告：信息密度过高，建议降低解析频率】
警告框红光闪烁，陆祈没看。他咬紧牙，集中精神，意识沉进数据海洋。
进度条慢腾腾地推：30%... 60%... 80%...
快到90%时，异变突生。
数据流突然扭曲，界面狂闪，乱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掉。【ERROR】【DATA CORRUPTED】【SYSTEM FAILURE】这些符号搅在一起，形成混乱漩涡。
陆祈头剧痛，像有人拿铁锤砸他后脑勺。他想停，手指伸向虚空中的关闭按钮，却动不了。
一瞬间，模糊画面闯进他意识。
没声音，没色彩，就无尽的黑。黑里，一道模糊人影慢慢溃散。那人影想抓什么，伸出手臂，却触到虚空，化为乌有。像浓墨滴进深水里，无声无息，扩散，稀释，消失。
接着，一缕强烈情绪残响涌来。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深沉到极点的寂灭。是对存在的否定，是对消亡的坦然，还有一丝不甘。
陆祈浑身一震，冷汗浸透后背。竹简掉地上，啪的一声，滚两圈，停在床边。
面板光骤灭，恢复平静淡蓝色界面。异常像没发生过，风暴只是幻觉。
陆祈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怔怔地看着虚空，眼神恍惚，那股冰冷的寂灭感还在脑子里。
刚才……那是什么？
他摸额头，指尖湿冷。心跳如鼓，久久不平。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风停了。洞府里死寂，就油灯火苗还在跳，照着满地狼藉的竹简残页。
墨岚宸站在窗前，手攥紧窗框，指节发白。他盯着远处外门弟子居所区，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陆祈……他低声念这个名字，像要把它刻进骨头里。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打个寒颤，回过神来。转身时，腰间玉佩撞在窗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头看玉佩，眼神复杂。这玉佩，是当年那弟子临死前塞给他的。他说，师兄，这玉佩能护你平安。
平安？墨岚宸冷笑。这玉佩，从来就没护过谁平安。它只是块石头，冷冰冰的，带着那弟子的血和恨。
他重新把玉佩系好，转身离开窗前。步伐坚定，像要去赴一场生死战。
陆祈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刚才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回放，那股寂灭感像冰一样冻住他的心。他摇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没用，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解析竹简的事，得先放放。他得去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解开这谜团。
他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和纸。开始记录刚才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知道，这些记录，可能会成为解开谜团的关键。
窗外，夜色渐退，黎明将至。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可对陆祈来说，这新的一天，却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