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标在黑色的屏幕中央跳动，频率极快，像是一颗即将崩裂的心脏。
老周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按下去，就真断根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周伯说护宅契撑不过今晚，周家得散。”
赵恒没有接话。
他死死盯着那台老旧的显示器，目光越过跳动的鼠标指针，落在满屋子因失去感知而变得浑浊的屏幕上。
那些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各种数据监控界面，但原本清晰的气运线图谱此刻变成了一片片噪点，像是被雪花屏覆盖的雪花，灰蒙蒙，看不清深浅。
那是失去“眼睛”的感觉。
失去了程则，他们就是瞎子。
赵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砸冰块：“老周，别想了。再想下去，咱们剩下的几个，魂都得搭进去。”
他侧过身，从桌底拖出一把生锈的拔线钳，无声无息地推到老周手边。
那金属冷冰冰地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赵恒自己则退后了两步，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眼神冷得像刀。
老周看着那把钳子，又看了看那台连接着服务器的终端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喉间的肌肉紧绷，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为了周家，为了这些还在喘气的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断了。”
“咔。”
回车键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随着指令的执行，程则残魂在断电前的最后时刻，陷入了疯狂的挣扎。
“老不死的！你们自寻死路！”
这道声音并非通过扬声器，而是直接在赵恒和老周的识海中炸开，扭曲、变形，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青池的契师已经标好了你们的魂位！断了数据喂养，护宅契今晚就崩！你们一个都活不过天亮！”
黑屏中，一道扭曲的残影强行挤了出来。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不断崩解、重组的黑色代码流，形状隐约像一个人，却比骷髅更令人心悸。
那团黑影猛地撞向旁边的工位隔板。
“砰！”
木板凹陷，裂开一道口子。
林晓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地跌倒在地。
她的身体剧烈痉挛，七窍里渗出血丝，尤其是鼻腔，血水涌出，滴落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血痕。
“好痛……”
她蜷缩在角落，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声音微弱得像蚊蝇。
“头好痛，像是有钉子……往里钻……”
方远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团不断崩解的黑色残影。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程则最后留下的影像。
他伸出颤抖的手，将林晓从地上扶起，像拎着一只破碎的布娃娃，拖到角落最安全的阴影里。
他的动作粗暴却小心，仿佛稍一用力，这具躯壳就会彻底散架。
程则的影像开始变得扭曲、破碎，那些黑色的数据流像是一群受惊的乌鸦，四散逃窜，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拽回屏幕中心。
它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咆哮，而是一种绝望的、哀求般的低语。
“我给你们算过命……”
“只要喂我……只要我再读一份合同，就能改写你们的魂锁……”
黑色的残影猛地扑向镜头，那张由数据构成的脸在屏幕上放大，五官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人。
“你们信我啊……我是为了救你们……”
“别断……求你们了……别让我消失……”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喉咙。
屏幕上的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是垂死挣扎的最后一搏。
随即，红光熄灭。
“嘶——”
服务器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般的冷却声，金属外壳在温度骤降下轻微收缩。
黑屏彻底死机。
工作室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老旧空调外机传来的嗡嗡声，和墙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赵恒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刚才那一幕，他比谁都想逃，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也不想逃。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机械地拨通了青池集团HR负责人的电话。
没有接通。
他切换到短信界面，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每一个字都敲得屏幕震动。
“合同已终止，数据已清零，请贵司契师即刻解除对我工作室的魂位标记，否则后果自负。”
发送完毕。
赵恒浑身脱力，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他低着头，听着队友们急促的、带着痛苦的呼吸声。
林晓的呻吟，方远压抑的颤抖，老周沉重的喘息。
窗外，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
不，不是警笛。
那是某种高频声波武器发出的啸叫，刺得赵恒耳膜生疼。
紧接着，是一阵重物撞击玻璃的闷响。
“咚！咚！咚！”
声音沉闷，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城中村那扇狭窄的后门上。
方远猛地抬头，原本空洞的眼神中迸发出一丝惊惶。
他指着门口监控的死角，声音干涩：“护宅契没崩……但青池的人提前动手了。”
“他们没等天亮，他们现在就在门口。”
老周感到胸口那股世代传承的护宅契威压骤然一松，原本充盈的气息迅速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瞳孔剧烈收缩。
那些环绕在周身、曾守护周家百年的符文光芒，正在一个个熄灭，仿佛油尽灯枯，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寒气。
“护宅契……”
老周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信仰崩塌的绝望。
“没了，它撑不住了。”
黑色的门框上，已经渗出了一丝诡异的白气。
那是契力侵蚀的征兆。
赵恒看着那白气，看着周围一个个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同伴。
他抓起桌上的一把螺丝刀。
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他站起身，挡在众人面前，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还有一抹疯狂的狠戾。
“想活命，就别等救了。”
他看着那些黑屏的显示器，看着那台彻底死机的服务器，嘴角扯出一丝残酷的弧度。
“门要破了。”
“我们得自己，给自己改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