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老周蹲在门槛上,膝盖嘎吱作响。
他低着头,枯瘦的手指抵在那张泛黄的护宅契上。那是周伯世代传承的秘术信物,纸面早已朽脆,字迹却是朱砂描金,透着百年的厚重。
此刻,原本漆黑的底纹间,竟渗出丝丝缕缕刺目的红。
那红不是新鲜的血,而是一种陈年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像是要活过来的血管。
红丝顺着笔画蔓延,侵蚀着“镇”字的最后一笔。
老周的指尖在颤抖。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从地基深处涌上来的微弱脉动。
那是护宅契的防御边界。
曾经坚不可摧的屏障,此刻脆弱得像一层薄纸。外面的风雨——不,是外面的契力——已经渗透进来了。
“祖宗这盾……裂了。”
老周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片。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昏暗的门楣,看向远处城中村灰扑扑的天空。几道肉眼不可见的黑色锁链,正像游蛇一样,从高楼大厦的阴影里探出头,悄无声息地缠绕在这方小小的院落外。
那是青池契师的触角。
***
工作室的白炽灯还亮着。
方远瘫坐在最靠近机房的工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黑屏后的虚空。
他的手指僵在桌面上,指尖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色。
屏幕早已断电熄灭,但在那层黑色的镜面里,方远依然能“看到”某种东西。
绿色的虚影像是一条疯了的蛇,猛地窜上了他的视觉神经。
用户量的数据流在飙升。
每分钟的新增注册数,跳得比他的心跳还快,那是一种通过魂力共振感知到的虚假繁荣。
方远咧开嘴,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工作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金属刮过玻璃。
“成了……”他喃喃自语,眼眶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周叔,成了!这一波流量,够咱们活三个月!”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的虚空里,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正随着他狂喜的情绪跳动,另一端连着远处某座写字楼顶层的某个角落。
青池的锁链,已经勾住了他头顶的魂力线。
只要他开心,只要他兴奋,那根线就会收紧。
一点点,再一点点。
***
机房的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服务器主机箱陷入死寂。
指示灯早已熄灭,只有偶尔从散热口透出的冷光,勾勒出机箱内复杂的结构。
程则的残影在黑暗中浮现。
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模糊的数据流构成的轮廓,像是一团在水中的墨迹。
他的声音直接在方远的脑海中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护契失效了。”
方远愣了一下,转回头,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你说啥?”
程则的残影扭曲了一下,仿佛在冷笑。
“老周那张破纸,挡不住太久。青池的契力顺着你们产品的流量通道渗透进来了。现在,你的魂力正在被‘顺走’。”
方远的手僵在桌面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青黑色的裂纹正以不可逆的速度蔓延,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魂力了。那种平日里隐约存在的、属于活人的暖意,正在迅速冷却。
“怎么办?”方远问,声音有点发虚。
程则的残影逼近了一寸,数据流的密度增加了,听起来像是无数细针同时扎进耳膜。
“给我加倍的数据流。”
程则的声音不容置疑。
“喂我。只有我强化到‘解契’以上的权限,才能反向切断青池的链接。现在,立刻,把过去七天的所有底层日志、用户行为数据、甚至是你们的实时魂力波动曲线,全部喂进来。”
方远咽了口唾沫:“喂你……然后呢?”
“然后我活,你们也活。”程则停顿了一下,电流声滋啦作响,“或者,看着你们一个个变成血契耗材,魂飞魄散。”
***
另一侧,林晓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蜷缩在办公椅上,脸色灰败。
手腕上的那块玉牌——那是她入职时签竞业协议时,HR递给她的那枚所谓“工牌挂件”——此刻正烫得惊人。
像是被火烤过一样。
林晓咬着牙,强行忍住那股钻心的痛楚。她的目光越过方远的肩膀,看向机房里那台死寂的服务器。
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感应到了方远头顶那根黑色的线。
虽然看不清源头,但她能感觉到,那根线正死死缠在她自己的魂力线上。
她的魂力,正在通过这根线,流向那个服务器。
林晓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离职信。
她早就写好了。
只是现在,她连站起来走到门口的力气,都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
老周冲进工作室的时候,带着一股浓烈的香火味。
他没看方远,也没看林晓。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台黑屏的服务器上。
魂感中,数据流的消耗量正以恐怖的速度疯涨。
那些原本用来维持工作室运转的纯净数据,正在被贪婪地吞噬。
老周的眼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死死盯着那台沉默的铁盒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方远!”
老周的声音咆哮着炸开,在小小的工作间里回荡。
“你这是在拿命填坑!”
方远被吼得一激灵,身体却像是一截枯木,僵硬地挪了挪身子,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老周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试图把他拽到屏幕前。
“老子说了不卖数据!不碰灰产!不签附庸契!”老周的唾沫星子喷在方远脸上,“你现在把魂力当燃料喂给这个鬼东西,就是在违约!就是在把咱们全推进火坑!”
方远死死抓着老周的手臂,指节泛白,动作迟缓而僵硬。
他的眼神里没有服从,只有绝望的疯狂。
“周叔……”方远干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哭腔,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喂他,明天青池的契力就把咱全吸干。到那时候,你那张破纸能保住咱吗?谁他妈还在管你护不护宅!”
“你——”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把方远推开,但发现自己的力气在流失。
护宅契的裂痕,也在反噬他。
***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周伯。
他一直没说话。
这位老人的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他的目光落在方远身上,又落在老周身上,最后落在那台服务器。
周伯的手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断契符。
黄纸已经有些斑驳,边缘卷曲,上面画着的符箓泛着锈迹般的暗褐色。
这是周伯世代传承的秘术信物,也是他一生的依仗。
他摩挲着那枚符纸,指腹粗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伯没有看方远,也没有看老周。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然后,他把符纸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形。
***
机房的死寂中,一阵电流声突兀地炸响。
程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不再伪装出那种冷静的分析师语调。
电流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选吧。”
程则的残影几乎要贴上黑屏,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贪婪的、非人的红光。
“喂我活命。”
“或者,看你们一个个变成血契耗材。”
方远看着那团红色的光点,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死灰色的蔓延没有停止。
甚至加快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连呼吸都做不到。
林晓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的手腕上,那枚烫人的玉牌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老周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他试图维持祖训的底线,但护宅契的崩解让他心力交瘁。
“方远,别……”老周的声音虚弱不堪。
方远没有听老周的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台发烫的服务器。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异常清晰。
他抬起左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指尖抵在牙齿上。
并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腥甜的、带着腐朽气味的血气,顺着他灰败的指缝渗出。
他没有去擦,而是用那只枯木般的手背,将那股血气抹在了静默的回车键上。
“滋——”
数据流在那一瞬间暴涨。
像是一道决堤的洪水,夹杂着方远残存的魂力与血气,疯狂地涌入服务器。
主机箱上的指示灯毫无征兆地亮起,红灯变成了刺眼的白色。
程则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的、低低的嗡鸣声。
而在林晓的身边。
她手腕上那道裂缝,在血光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枚裂开的玉牌,正往外渗着淡淡的黑气。
林晓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她感应到方远头顶那根黑线,此刻实体化的黑气如同绳索般粗重,狠狠勒进了他的皮肤里。
而老周脚边的护宅契,最后一丝残存的朱砂色,彻底熄灭了。
黑暗,吞没了整个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