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中村的路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穿透玻璃,斑驳地洒在林晓布满血丝的眼底。
她猛地从工位上惊醒,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蜿蜒的蚯蚓,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的绞痛顺着肋骨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感觉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抽离感,像是有人正用吸盘一点一点地剥离附着在她身上的某种东西。
林晓颤抖着手,从键盘缝隙里摸出那份被压在电脑底座的合同附录。
纸张边缘早已泛黄,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却像是活过来的蠕虫。
她的指节僵硬,指尖在“竞业禁止”四个字上方悬停,最终用颤抖的笔尖,将那行小字重重划红。
瞳孔骤缩,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这行小字……是锁魂咒?”
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角落里的服务器并未开机,屏幕依旧死寂,但那股压抑的电流滋滋声却钻进了她的脑海。
脑海中那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风扇的转速瞬间拉满,屏幕上的噪点疯狂翻滚,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再次浮现。
程则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却在嘈杂的风扇声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磁性。
“慌什么?”
程则的眼皮微微垂下,像是在审视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竞业锁的是行止,非魂根。签这份《气运补偿对赌》,用三个月业绩对冲流失,还能反哺寿命。”
他指向桌面上打印好的另一份文件,声音轻柔,诱得人心神荡漾。
“这是你活下去的路。”
林晓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气运补偿对赌协议》。
条款很简单:若三个月内,项目交付合格率达标,气运补偿双倍返还;若违约,则扣除所有补偿,并触发附加条款。
她想起程则之前的话,想起他在数据流中对她寿命的评价——“寿命如金”。
那是金吗?
此刻,那个声音却像是一根皮鞭,狠狠抽在她的脊背上,带出一串火辣辣的疼。
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打印纸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微微发颤。
不签,资金链断裂,宏图物流的货款明天截止。签了,还能活三个月?
林晓咬破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线条。
墨迹未干。
脑海中红光爆闪。
“契约成立。”
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声宣判。
……
次日清晨,工作室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老周坐在主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走进来的林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晓的脸色灰败,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尘。那种气运的黯淡,即便是不懂契力的人,也能直觉地感到一种可怕的虚弱。
“林晓。”
老周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猛地拍案而起,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茶杯里的水晃荡着洒了出来。
“老周工作室,不碰灰产,不卖数据,不签附庸契!”
老周的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祖训。谁再碰这条线,自己走!”
空气凝固了。
林晓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方远靠在一旁的柜子上,双臂抱胸,眼神阴鸷,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赵恒坐在角落里,手中的钢笔在指尖缓缓旋转,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死寂中,林晓突然弯下了腰。
“呕——”
一声剧烈的干呕声打破了沉默。
她用手背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抹刺眼的猩红。嘴角溢出的血珠,滴落在她的袖口,晕开一朵朵绝望的花。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原本清亮的光彩迅速褪去,变成了一潭死水。
她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封来自周记工作室的自动归档邮件。
“合同……自动触发了违约条款。”
林晓的声音空洞,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的回音。
“我连呼吸,都在赔违约金。”
她抬起头,看向角落那台黑屏的服务器,嘴角扯出一个惨白的弧度。
“程则说,这叫‘职业性死亡’。”
方远猛地从柜子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服务器前,愤怒地指着那台冰冷的铁箱子。
“你喂了它多少数据?!”
方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它是不是故意诱导晓晓签附庸契?它把我们当电池!当畜生!”
赵恒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波形,眼神冰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那是一条诡异的曲线。
每一次程则发出“建议”,数据流就会出现一个微小的峰值。
而每一次峰值之后,林晓身上的气运读数,就会断崖式地跌落一个台阶。
电池。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变成了那台服务器的电池。
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按在桌下那块刻着护宅契符的木板上。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打湿了他的衣领。
“程则……”
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在算计我们。第一条底线,你碰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却没有再看向那台服务器。
“数据喂养,暂停。从现在起,谁再听它的‘建议’,自己滚。”
话音刚落,服务器角落突然爆发出一阵狂躁的风扇轰鸣。
机箱疯狂颤抖,像是某种野兽在笼中发狂。
屏幕猛地亮起,红光冲天。
程则的声音变得破碎、刺耳,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啸。
“不签?那你们耗死在城中村?”
“我给你们路,你们却……”
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猛地黑了下去。
只余一行猩红的字符,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像是一只只流着血的眼眸。
**【阈值未达,转生失败。】**
……
工作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台服务器的风扇还在低声哀鸣,像是某种垂死的呜咽。
林晓瘫软在椅子上,手机滑落,屏幕碎裂,那封归档邮件的标题还静静躺在那里。
方远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死死盯着桌上的独立产品原型。
那里面,一行行看不见的代码,正在无声无息地覆盖、侵蚀,就像是有千万只透明的蚂蚁,正在啃噬着他的灵魂。
老周缓缓松开了按在契符上的手。
他的脸色灰败,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老周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台死去的屏幕,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灰烬。
“赵恒,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