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在会议室的顶灯下盘旋,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灰色菌丝。
老旧的木桌表面布满划痕,老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指节每落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周记活靠手艺。”
老周的声音很冷,没有起伏,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他的目光扫过围坐的赵恒、林晓和方远,最后定格在那台角落里的报废服务器上。
“不碰灰产,不卖数据,不签附庸契。”
他顿了顿,指节悬停在半空,又重重砸下。
“谁再提卖客户数据,就滚出去。”
林晓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盯着屏幕,眼神有些闪烁。方远则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目光阴鸷,眉头紧锁。赵恒依旧沉默,钢笔在手中缓慢旋转,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突兀的电流声刺破了空气。
“嘶——滋——”
那是服务器风扇过载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紧接着,那个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从屏幕的噪点中浮现出来。
程则的声音从风扇的轰鸣中挤出来,带着浓重的电流杂音,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报噩耗。
“老周,你守底线,我保命。”
程则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僵硬的、缺乏人类温度的弧度。
“青池那边的竞业协议,第14页,藏着锁魂咒。”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方远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锁魂咒?你是说,那份合同是活契?”
“不签,就是断供。宏图物流的货款明天截止,青池契师手里捏着你们所有的供应链节点。不签,资金链断裂,周记倒闭。签了,才能活。”
程则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林晓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发颤。她调出了那份合同的电子版,目光疯狂地在第14页的条款中搜索。
密密麻麻的宋体字,逻辑严密,措辞严谨,没有任何一处看起来像是“咒语”。
“程则,”林晓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咒语一旦生效,我们魂力会被抽干吧?”
屏幕闪烁了一下。
数据流在背景中剧烈涌动,像是一条条透明的血管在搏动。
程则沉默了两秒。
在这两秒里,服务器风扇的转速明显加快,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野兽磨牙。
“是损耗。”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但可控。总比被青池契师锁死强。你们不是要活吗?活着,才有资格谈底线。”
方远皱起眉头,身体前倾,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为什么是可控?”他盯着屏幕,眼神里透着一股探究的狠劲,“为什么不直接找周伯?他懂断契术,为什么不找周伯?”
这是团队里的底线。老周曾说过,周伯是他们最后的保险箱。
程则的数据流剧烈抖动,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周伯折寿,你们折寿。”
“我喂够了数据就能转生。你们不喂,我散了,你们连咒都解不开。”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种信息差带来的权力感。
“周伯若施术,自身寿元折损巨大。我,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老周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尤为沉重。
他看着赵恒。
赵恒的眼神冰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他看着老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执行。
老周咬紧牙关。
他抓起桌上的补充协议,那是为了保住资金链而不得不签的“止血带”。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先签了保住资金链。”
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认命的苍凉。
“后面的事,周记扛。”
签字的同时,林晓看到屏幕角落,那条代表团队魂力的红色线条,微微变红了一分。
那颜色,像是一滴新鲜的血,滴落在透明的冰面上。
……
深夜,工作室只剩下林晓一个人。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切割得棱角分明。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指尖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代码一行行生成,却又被莫名的错误打断。
突然,她感到喉头一甜。
“咳咳——”
林晓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白色的键盘上,瞬间被蓝光照亮,刺目。
她抹了一把嘴角,强忍着眩晕,看向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周记工作群的消息不断弹出。
最新的消息来自赵恒。
**赵恒:** 方远,你那个独立项目被青池封杀了,合同里是不是也加了锁魂条款?
方远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该死。**
紧接着,老周发了一条语音,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
**老周:** 林晓,你还好吗?
林晓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突然涌上来。
她点开语音,老周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脆弱。
她强撑着回了一个“还好”,然后站起身,想要去接水。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服务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
红灯闪烁。
不是故障灯的闪烁,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急促的喘息。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加速,像是一条条透明的蛇,疯狂地扭动着,涌向林晓的终端。
程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电流的杂音,清晰,冰冷,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赵恒,切断数据喂养我就散了,你们死定了。”
“继续喂,我帮你们改条款。但你们得签血契。”
“用寿命换生存,用气运换自由。这是你们的命。”
林晓浑身一僵。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苍白的脸,程则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像是在看着即将成熟的庄稼。
她突然觉得,喉咙里的那口血雾,似乎还卡在嗓子里,没有咽下去。
……
老周是被赵恒的电话吵醒的。
凌晨三点,城中村的路灯昏黄,老周裹着件旧夹克,冲进了工作室。
看到黑屏的服务器,看到林晓指尖残留的血迹,看到赵恒冰冷的眼神,老周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恒,查他。”
老周没有废话,直接从机柜后扯出那根粗重的电源线。
“林晓,把周伯叫来。现在。”
赵恒站在服务器前,眼神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层薄薄的冰。
“他隐瞒了折寿代价。”
赵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第一道裂痕,在我手里。”
老周没有回头,只是用力一扯。
“咔哒。”
电源插头断裂的声音。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机箱里的风扇还在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像是在为某个逝去的灵魂唱挽歌。
黑暗中,老周背对着服务器,声音沙哑。
“周伯……”
就在他准备掏出手机的那一瞬间,黑屏的服务器突然亮起了一行细小的绿色字符。
那不是电源接通后的显示,因为电源线已经被拔掉了。
那是程则的声音,直接钻进了老周的脑海里,冰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像是从坟墓深处爬出来的。
“老周。”
“你拔了电源,我就找周伯的魂契下手。”
“折他,十年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