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被拖走之后，大堂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沉默。
那种沉默很奇怪，像是一场暴雨过后的宁静，空气中还残留着潮湿和压抑的气息，但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仍在涌动。那些官员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目光在楚砚舟和温景珩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观望下一步的走向。门外的百姓们也安静了许多，但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期待——他们隐隐感觉到，这场戏还没有结束，更大的高潮还在后面。
温景珩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席慎被拖走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痛心，像是一个被背叛了的忠诚上司，在得知自己最信任的下属竟然做出了如此不堪的事情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失落和悲伤。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大人，下官驭下不严，致使手下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下官难辞其咎。待此案了结之后，下官自会向朝廷上书请罪，甘愿受罚。”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既主动揽责，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在场的不少官员听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温县令果然是个正直的人，出了事不推诿、不逃避，敢于承担责任，这才是真正的好官。
但楚砚舟听了这番话，嘴角却浮起了一丝冷笑。
他知道，温景珩这是在给自己铺后路。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摆出一副勇于担当的姿态，等到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摘出来——毕竟，他已经提前承认了“驭下不严”的过失，到时候最多也就是个管教不力的罪名，伤不了筋骨。
这一招，高明得很。
但楚砚舟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过关。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温景珩面前，目光直视着对方，缓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温县令，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景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警惕地看着楚砚舟。他本能地感觉到楚砚舟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话，但当着满堂官员和百姓的面，他又不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说道：“楚捕头有话请讲。”
楚砚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变色的话：“温县令，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温景珩的心脏。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他故作不解地看着楚砚舟，问道：“楚捕头此言何意？”
楚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温县令与席师爷相识十年，自认为对他了如指掌，认为他忠厚老实、品性端方，绝不会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情。但事实如何呢？事实是，这十年来，席慎一直在暗中进行着不可告人的勾当，他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甚至还涉及多条人命。而温县令你，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渐渐地拔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温县令，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席慎能在你的眼皮底下作案这么多年而不被发现？是因为他太聪明了吗？还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暗中庇护他？”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听出了楚砚舟话里的弦外之音——他这是在暗示，温景珩可能与席慎的案件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那个在幕后庇护席慎的人！
温景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双拳紧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中闪过一丝愤怒的光芒。他盯着楚砚舟，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楚捕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本官与席慎的罪行有关联吗？”
楚砚舟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晚辈没有这么说。晚辈只是提醒温县令，人心隔肚皮，外表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人，未必真的就是忠厚老实。温县令与席慎相处十年，尚且看不透他的真面目，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他顿了顿，然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有时候，最危险的人，往往就隐藏在你最信任的人中间。”
这句话，像是一把双刃剑，既指向了席慎，也隐隐指向了温景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一时间，大堂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了。
温景珩的脸色变了又变，目光在楚砚舟的脸上来回扫视着，像是在判断他到底知道多少内情。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楚砚舟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他明明已经成功地指认了席慎，按理说应该见好就收，等待进一步的审理结果。但他却没有，反而步步紧逼，不断地将矛头指向更高层的人物。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温景珩的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楚砚舟已经知道了什么？难道他已经查到了那条通往更深处的线索？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从来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席慎虽然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但那些事情都是口口相传的，没有任何书面记录，就算席慎想供出他，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想到这里，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看着楚砚舟，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楚捕头，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本官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余年，识人断物的眼光还是有的。席慎虽然犯了错，但本官相信，他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或者胁迫，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本官一定会彻查到底，找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真凶，还云州百姓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再次赢得了不少人的掌声和赞许。
但楚砚舟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像是在说：你说得很好，但我不信。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退到了一旁。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他需要等待，等待席慎在狱中崩溃，等待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等待那个幕后黑手露出更多的破绽。
而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温景珩看着楚砚舟退到一旁，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说道：“大人，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暂且退堂，明日再审？”
沈砚堂坐在高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准。退堂。”
“退——堂——”师爷高声喊道。
两排衙役再次举起水火棍，敲击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但那声音，在经历了今天这一连串的变故之后，听起来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有气势了，反而带着一种疲惫和沉重。
官员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困惑，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着，讨论着今天在公堂上发生的一切。
门外的百姓们也开始散去，但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的人在摇头叹息，有的人在低声咒骂，还有的人在默默地流泪。三年的恐惧和压抑，在今天终于得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但这个出口通向的，却是一个更加黑暗和复杂的深渊。
楚砚舟站在大堂里，看着人们陆续离去，看着温景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高台上沈砚堂缓缓起身、转身离去，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他知道，今天的公审，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他转过身来，走出大堂，走向夕阳的余晖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把出鞘的长剑，横亘在云州城的土地上。
明天，又会是一场新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