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秋老虎在山区盘桓不去,日头毒得像是要把地皮烤出油来。山背村坐落在石头市西北方向的群山褶皱里,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村道顺着山势蜿蜒而下,连通着外面的世界。村口那棵三百年的古枫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还有百年樟树和槐树,树荫下总是聚着纳凉的老人和撒欢的孩童。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何德生就已经坐在堂屋门槛上。他是个精瘦的汉子,皮肤被山风和日头打磨成古铜色,眉骨高耸,眼窝略深,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沉稳的审视。
"哥,我想去县城。"
声音从树下传来。德生偏过头,看见弟弟何永生蹲在树根旁,拿一根枯树枝逗弄着家里的黄狗。永生今年十九岁,刚从镇上中学毕业,个子比哥哥还矮半头,但肩膀单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的眼神不时飘向村口那条砂石路——那是通往县城的唯一通道,也是打工潮的必经之村口。
德生瞧瞧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清楚,这小子憋不住了。同班的春生、二狗上个月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了广东东莞,据说在电子厂里上班,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山背村的每个角落,也撩拨着永生的心。
"生弟,你想清楚没有?"德生终于开口,声音充满期待,"县城不是山背村,那里的人说话快、走路快、吃饭也快。你去干什么?"
永生扔掉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灰:"哥,我中学毕业了,总不能一辈子在山里刨土吧?春生姐他们都去了广东,我也想去。实在不行,先在县城找个活儿干,总比在家里强。"
德生沉默了半晌。他比谁都清楚,这弟弟虽然读了几年书,但性子急,像山里的竹笋——嫩得很,经不起风雨。可话说回来,雏鹰总得学飞,老捂在窝里,翅膀永远硬不起来。
"想去可以,但不能像无头苍蝇。"父亲文远在不远不近处听着哥弟谈话,便站起身,把烟袋别在腰间,"让德生哥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你永生人长树大要争气。"
德生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永生颠簸了一百二十公里土路。永生坐在后座上,两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山路上的碎石子被车轮碾得噼啪作响。
进了县城,街道两边开始出现砖瓦房和水泥路。县汽车站门口停着几辆挂着"广东专线"牌子的中巴车,几个背着蛇皮袋的年轻人正在上车。永生看得眼睛发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德生没有往汽车站方向拐,而是拐进了城郊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中波台食堂"。
"兴刚!"德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响,一个圆脸膛、系着油腻围裙的汉子探出半个脑袋。这人是德生的战友王兴刚,当兵时在部队炊事班待了五年,转业后承包了这个小食堂。他手里还攥着锅铲,一见德生,脸上笑出一朵花:"哎哟喂!德生!多谢你把我介绍到中波台工作。啥风把你吹来了?"
"借你的灶台用用,再借你的手艺教教我弟。"德生把永生推到前面,"这小子要去公司做饭,连个土豆丝都切不匀,怕他砸了锅。"
永生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兴刚上下打量了永生一番,拍了拍他的永生肩膀:"行,看在战友哥弟份上。你哥当年在部队和回地方,也是都帮过我大忙的人,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兴刚所在中波台十几个人的食堂不大,前厅摆着三张八仙桌,后厨一口大铁锅、一个煤炉、几只竹筐和几排调料罐。他系着围裙,从案板上拿起一颗土豆,手起刀落,"嚓嚓嚓"几声响,土豆变成了均匀的细丝,薄如蝉翼,根根分明。
"看好了,切土豆丝,刀要稳,腕子要活,下刀要匀。"兴刚边切边说,"切完泡在水里,洗掉淀粉,炒出来才脆。"
永生瞪大眼睛看着,接过刀来试了试,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火柴棍。
兴刚也不恼,手把手教他握刀的姿势:"刀背贴着指节,这样不会切到手。慢慢来,一天练三颗土豆,三天就能出师。"
接下来的七天,永生就在兴刚的厨房里摸爬滚打。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劈柴、洗菜、切墩。兴刚教得仔细,从怎么握刀、怎么掌握火候,到怎么用糖、醋、酱油,怎么把鱼香肉丝调出"鱼香"的味儿。
"记住了,鱼香肉丝吃的是个'鱼香'味儿,不是真鱼!"兴刚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红亮的肉丝裹着酱汁,葱姜蒜的香气扑鼻而来,"这味儿是咸甜酸辣兼备,葱姜蒜打头阵。泡红辣椒和王兰片是关键,没有泡椒就出不来那个味儿。你要是被人问起来,就这么回他,保准镇住场子。"
永生似懂非懂地点头,拿筷子夹了一根尝尝,酸中带甜,甜里有辣,回味还有一股葱姜蒜的复合香气,确实没有鱼,却比鱼还鲜。
"那为啥叫'鱼香'?"永生问。
兴刚哈哈一笑:"传说古时候四川民间,有户人家用烧鱼的调料来炒肉丝,结果味道出奇的好,大家就管这味儿叫'鱼香'。这叫借味不借形,懂不?"
永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懂了,就是'说东道西的意思。"
兴刚笑骂:"你这小子,比喻不当!这是化腐朽为神奇!"
德生每天下班后都会骑着车来食堂看看。第三天晚上,他提着一个纸包进来,打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刚从县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花了八十块。
"生弟,穿上。"德生把西装递给永生。
永生愣住了:"哥,这得多少钱?我穿这个去炒菜?"
"上班要体面。"德生说,"你代表的是老区开发公司的形象。穿得周正,人家才拿你当回事。这西服你先穿着,等以后挣了钱再还给哥。"
永生接过西装,手指在布料上摸着,眼眶有些发红。他小心地把西服叠好,放在床上枕边,生怕沾上一滴油星。
一周后,永生上岗了。
县老区开发公司基地在城东的坡上,几列红砖房围成一个院子,七八号人。永生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灶台前,颇有几分大厨的架势。他第一天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第二天加了红烧茄子,第三天挑战了鱼香肉丝。
问题就出在第三天。
那天中午,公司新来了一个年轻员工,叫小赵,二十出头,城里人,嘴刁得很。永生端着鱼香肉丝上桌,小赵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叫鱼香肉丝?酸几几的。"小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鱼呢?我花伙食费吃的鱼香肉丝,连个鱼腥味都没有,你糊弄谁呢?"
永生涨红了脸:"这菜本来就没有鱼,吃的是鱼香味儿!"
"放屁!"小赵站起来,"鱼香肉丝没有鱼,那叫肉丝炒萝卜丝里没肉?!你骗谁呢?退钱!"
永生急了,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摔:"你懂不懂?这是川菜!鱼香肉丝就是没有鱼!你没吃过不代表没有!"
"你个乡巴佬,还跟我犟!"小赵推了永生一把。
永生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灶台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他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冲上去就要理论。旁边几个老员工赶紧拉住,好说歹说才把两人劝开。
下午永生去上厕所,回来一看,叠放在厨房床上的新西装不见了。他翻遍了整个院子,连柴房的旮旯都找了,踪影全无。
傍晚,德生正在县委宣传部帮着整理文件回生物所,永生垂头丧气地跑了进来。西服没了,只剩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还沾着灶灰。
"哥……我干不下去了。"永生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圈红红的。
德生放下笔,听永生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他沉默了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西服没了就没了,人没伤着就行。"德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第一回出社会,磕磕碰碰正常。你不想做饭了?"
永生摇摇头,又点点头:"哥,我想换个工作。我看那公司里贴了告示,老区办在搞扶持,支持农户搞养殖。我想回山背村养羊,行不?"
德生眼睛一亮。养羊?这倒是个正经营生。山背村漫山遍野都是草,不养羊可惜了。再说,弟弟性子急,在厨房里跟人打交道容易起冲突,养羊倒是清净,还能学门手艺。
"行。"德生点头,"哥支持你。"
第二天一早,德生带着永生去了县老区开发公司。正好赶上公司发扶持货款——说是支持农户发展种养,鼓励青年回乡创业。
老区办的陈经理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办事严谨。他看了看永生的材料,又看了看德生:"德生同志,你弟弟这个情况……公司做饭才三天就不干了,养羊可是个技术活,他能行吗?"
德生拍着胸脯说:"陈经理,永生虽然年轻,但肯学。我在山背村长大,那地方草场好,适合养羊。我给他担保,出了问题我负责。"
在一务的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沉吟片刻:"这样吧,贷款额度控制在二千元以内。一千元买种羊,一千元买饲料和药械。你写个担保书,按上手印。"
德生二话不说,拿起笔就写。担保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本人何德生,自愿为何永生贷款二千元提供担保,如到期不能偿还,由本人承担全部责任。"
按完手印,德生从老区办领出钱,抽出一千元塞到永生手里。
"拿去,买二十头种羊,剩下的钱买点饲料,好好干。"德生叮嘱道,"别学那些偷鸡摸狗的,踏踏实实把羊养好,给哥争口气。"
永生攥着钱,重重点了点头。
永生揣着钱回了山背村。这事儿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村子。
山背村的村委会是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青砖平房,门前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王大福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这消息,鼻子都气歪了。
王大福六十出头,矮壮身材,圆脸膛,一双小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他在村里算是个"能人"——能说会道,能屈能伸,儿子王超在县委给领导开车当通信秘书,他也总觉得自己脸上有光。听说何永生那毛头小子贷了款要养羊,他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
要知道,他王大福亲生儿子寄住在南阳市另一个姐姐家,无工作。
"他何永生凭啥?"王大福吐了口唾沫,对旁边的村会计田兆金说,"我儿在县委开车,我要搞贷款,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一个做饭的,凭啥能贷到款?"
田兆金是个瘦猴似的男人,眼珠一转:"福爷,您别急。老区办那帮人精着呢,他们要先看成效。何永生有他哥德生担保,德生又是县里的记者,笔杆子硬,人家买他的账。"
"县记者算个屁!"王大福把旱烟袋在鞋底上敲得梆梆响,"我明天就去县城,我就不信我王大福搞不到贷款!"
第二天一早,王大福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着田兆金,颠颠簸簸地进了县城。
老区办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院东侧平房里。王大福和田兆金找到李主任时,正好撞上德生来送新闻宣传线索——德生兼着记者的联络员工作,常来政府这边走动。
李主任刚看完田兆金之前递上来的一份百字汇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关于山背村支持农户种养加大发展,老区办和村里扶持何永生办养羊场。"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对王大福说:"老王啊,你们村这个何永生,德生同志也来担保了。这样吧,先办一家试试,效果好,明年再大发展养殖。贷款的事,得看项目可行性,不能乱撒网。"
王大福被噎得脸红脖子粗,觉得在德生面前丢了面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德生却先开了口:"李主任说得对,养殖业急不得,得一步步来。王叔,您要是也想搞,可以先考察考察,等永生那边跑通了,您再跟进也不迟。"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堵得王大福哑口无言。他悻悻地出了老区办,骑上自行车回了村。
回村的路上,王大福把旱烟袋敲得梆梆响,对田兆金和王云胜说:"前天到县城没找到贷款,要广开财路还得用老办法!我听城里拆迁的人说,在屋基厂地挖到一罐一罐的银元宝!咱们村好几家都搬迁了,老屋基厂地是不是也藏宝?"
刚接手会计位置的田兆银是田兆金的叔弟,在城里读过中专会计班,懂点行情。他凑过来说:"福爷,银子可是好东西!二百元一斤!要是挖到官银,那银锭拿到收藏市场,一个好几千元呢!"
田兆金一拍大腿:"福爷见识真智慧!走一趟县城,在车上听人家说拆迁发财,这条致富信息也适合咱们。这不,上级要搞卫星扫描老旧房基地图,村庄居民户清查定位和农田定位。咱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村老屋基厂翻个底朝天!"
王大福又开心地笑了,仿佛看到了给儿子王超搞对象的钱有了着落。他不知道,这场"寻宝"的闹剧,最终只会挖出几块烂瓦片。
永生拿着一千块钱,跑到邻县的种羊市场,精挑细选了二十头本地黑山羊。这些羊个头不大,但耐粗饲、抗病力强,适合山区的环境。
他把羊赶回山背村,在村后的山坡上搭了个简易羊棚。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割草、喂料、清理羊圈。羊粪的臭味熏得他直反胃,但他咬着牙坚持。兴刚教他的那句话总在耳边响:"干一行爱一行,别让人看扁了。"
一个月后,二十头羊变成了二十一头——有一只母羊下了羔。永生高兴得在山坡上连翻了三个跟头。
德生每个周末都会骑着车回山背村看看弟弟。他蹲在羊棚前,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小羊,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哥,你说我能行吗?"永生问。
"行不行不是嘴上说的,是羊说的。"德生拍了拍一只小羊的脑袋,"羊肥了,就说明你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