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日，距离元旦还有十一天。
石头市建设银行信贷部的办公室里，暖气片嗡嗡作响，窗外北风呼啸，刮得玻璃窗呜呜作响。田一妞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石城晨报》，头版那则"团市委招募元旦结婚新人启事"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钢笔在指间转了三圈，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妞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集体婚礼报名登记表》，一笔一划地填起来——
"男方姓名：何德生。女方姓名：田一妞。单位：男方——县新闻通讯组；女方——建设银行石头市分行信贷部。婚龄：初婚。备注：双方均为机关企事业单位职工，品行端正。"
填到最后一栏"双方签字"时，她犹豫了一下。德生不在身边，她咬了咬嘴唇，在女方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男方栏里替德生签了——"何德生"三个字写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像。
她把表格折好，塞进大衣口袋，跟同事说了一声"出去办事"，就出了门。
团市委在市政府大院西侧的三层小楼里。一妞爬上二楼，找到"共青团石头市委员会"的牌子，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干部，正在整理文件。
"同志，您好。我来报名元旦集体婚礼。"一妞把表格递上去。
女干部接过表格，看了看，笑了："建行的？好单位啊。你们这是两情相悦、志同道合，团市委欢迎！不过——"她指着男方签字栏，"这个字，是何德生同志本人签的吗？"
一妞脸一红："他……他昨天在船上，我替他签的。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同意。"
女干部笑得更灿烂了："行，我们信你。不过回头得让他本人补签一下。对了，集体婚礼要求十对新人，目前已经报了八对，你们是第九对。婚礼在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地点在石头市体育馆。每对新人需要准备婚纱或礼服，我们会统一安排化妆和摄像。"
"谢谢同志！"一妞鞠了一躬，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她走出团市委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顾不上整理。她在想：德生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惊喜？还是怪她自作主张？
她决定先不告诉他。等生米煮成熟饭，看他还能说什么。
二、德生的感动
十二月二十三日，德生从县城坐船到石头市，照例来建行接一妞下班。
两人在江堤上散步，一妞终于憋不住了，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名表，递给德生。
"你看这个。"
德生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
"我替咱俩报了名。"一妞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元旦集体婚礼。我没跟你商量，你要是怪我——"
德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怪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感动还来不及。"
一妞在他怀里，闻到他棉袄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油墨味，眼眶一下子湿了。
"你真不怪我？"
"傻丫头。"德生松开她，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替我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我一个穷通讯员，拿什么给你一场像样的婚礼？集体婚礼，多好。省下的钱，咱们以后慢慢花。"
一妞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咱们得准备礼服。"
"去武汉买。"德生说，"我攒了点稿费，再加上之前那八百多，够用。"
"还要买手表。"一妞说，"浪琴的，我在柜台看过，好看。"
"买。"
"还要一套音响。"一妞又说，"莺歌牌的，以后咱们家里放歌听。"
德生哈哈大笑："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行，都买！咱们提前三天去武汉，挑最好的！"
三、武汉三日：江汉路上的采购
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德生和一妞坐上了开往武汉的轮船。
这是一妞第一次去武汉。船过赤壁、过嘉鱼，青江水阔，两岸芦苇苍苍。一妞趴在船舷上，看着江水翻滚，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德生哥，武汉大吗？"
"大。比石头市大十倍不止。"
"有江汉路吗？"
"有。全国都有名的商业街。"
下午三点，船到武汉关码头。两人下了船，坐轮渡到汉口，再坐公共汽车到了江汉路。
一九九二年的江汉路已经是华中地区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两排法桐遮天蔽日，沿街是南洋大楼、璇宫饭店、精益眼镜店、亨达利钟表行……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闪烁，人流如织，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公共汽车报站声混成一片。
第一站：亨达利钟表行。
橱窗里摆着一排浪琴手表，银白色表盘，金色指针，皮表带。一妞一眼就看中了那款"嘉岚"系列——超薄表壳，简约大气。
"多少钱？"德生问。
"一千二百八十元。"营业员说。
德生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二百八！他全部存款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五百块。但他咬了咬牙："买。"
一妞拉他的袖子："太贵了，不买了吧。"
"买。"德生重复了一个字，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钱，一沓沓数出来，连零钱都凑上了。
营业员接过钱，笑眯眯地开好发票，把手表装进深蓝色丝绒盒子，又套上牛皮纸袋。
德生亲手给一妞戴上。表带刚好合适，银白色的表盘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闪闪发光。
"好看。"德生说。
"好看。"一妞看着自己的手腕，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站：六渡桥服装市场。
德生买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料子是毛涤混纺的，穿上身笔挺。一妞挑了一件红色羊毛连衣裙，配一件白色羊绒短外套。两人还在路边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德生穿西装，一妞穿红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第三站：武汉商场。
四楼家电区，一套"莺歌"牌组合音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木纹机箱，双卡录音座，AM/FM收音机，两个落地音箱。营业员打开开关，放了一盘邓丽君的磁带，《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旋律流淌出来，甜美而温柔。
"多少钱？"德生问。
"八百六十元。带遥控的九百二。"
德生看了看一妞，一妞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套音响挪不动步。
"八百六的，要了。"德生说。
营业员开好票，说可以送货上门。德生留了石头市的地址——建行宿舍楼三单元二楼。
三天武汉之行，德生口袋里的钱从一千五百块变成了不到二十块。但他心里踏实，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四、体育馆之夜：鹊桥与证书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前夜。
石头市体育馆张灯结彩。主席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石头市首届青年集体婚礼"。十对新人站在舞台中央，男左女右，整齐排列。德生和一妞被安排在正中间——这是团市委特意安排的，因为德生是县里的优秀通讯员，一妞是建行的先进工作者，两人又是"才子佳人"的典型。
市长徐子伦亲自出席。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中山装，面带微笑走上舞台。
"同志们，今天是九二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十对新人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徐市长的声音洪亮有力，"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台下掌声雷动。
首先是"鹊桥游戏"环节。每对新人要手牵手走过一座用木板搭成的"鹊桥"——三米长、半米宽，离地一米多高。桥下铺着红绸布，象征银河。走过去不能掉下来，掉下来要重新来。
德生牵着一妞的手走上鹊桥。一妞今天化了淡妆，穿那件红色羊毛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羊绒短外套，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德生穿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打了条红色领带。两个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台下有人喊"好一对璧人！"
鹊桥窄，一妞的高跟鞋踩上去有点晃。德生紧紧攥着她的手，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中间时，一妞脚下一歪，德生一把搂住她的腰，稳住。台下哄堂大笑，掌声更热烈了。
"稳住！"德生在她耳边说。
一妞脸红得像她的裙子，咬着嘴唇，跟着德生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完了鹊桥。
然后是颁发结婚证书。徐市长亲自把大红烫金的结婚证递到每对新人手里。轮到德生和一妞时，徐市长多看了他们一眼："何德生同志，我看过你写的新闻稿，文笔好啊。今天大喜之日，祝你事业爱情双丰收！"
"谢谢徐市长！"德生双手接过证书，一妞在旁边深深鞠了一躬。
《石城日报》的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第二天报纸上登了出来——照片上，德生和一妞站在正中间，徐市长微笑着递证书，背景是红彤彤的横幅和十对新人的笑脸。标题是："新时代新风尚——石头市首届青年集体婚礼隆重举行"。
建行工会出了大力的。工会主席亲自安排了一辆面包车，车接车送，还送了一对暖水瓶、一套茶具和一面镜子——寓意"平平静静、明明白白"。
五、海观山滨馆：新婚之夜
婚礼结束后，十对新人被分别送到不同的地方。德生和一妞的"婚房"是海观山滨馆——建行工会在那里包了三天两夜的套房。
海观山在青江南岸，是石头市有名的风景区。滨馆依山傍水，是一栋三层楼的仿古建筑，青砖灰瓦，回廊曲折。德生和一妞的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到青江夜景。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床上铺着大红缎面被褥，枕头上绣着"囍"字。床头柜上摆着建行工会送的暖水瓶和茶具。桌上放着一盘水果——苹果、橘子、花生、红枣，取"平平安安、早生贵子"之意。
德生关上门，转身看着一妞。一妞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
"一妞。"德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嗯？"
"咱们结婚了。"
"嗯。"
"真结婚了。"
"真结婚了。"
德生站起来，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窗外，青江的波涛声隐隐传来，远处码头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德生哥。"
"嗯？"
"我好幸福。"
"我也是。"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但心里的话比江水还多。
夜深了，德生起身关了灯。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红色被褥上，照在一妞的脸上。德生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回山背村呢。"
六、过年回家：父亲的婚宴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三日，正月初一。
山背村的何家老屋张灯结彩。大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对联——上联"喜结良缘百年好合"，下联"同心同德五世其昌"，横批"天作之合"。门楣上还挂着两盏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
何德生的父亲何老爹今年六十八了，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花，站在堂屋门口迎客。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人就递烟："来了来了！快进屋坐！"
这是补办婚宴。虽然元旦在城里已经办了集体婚礼，但按照山背村的规矩，结婚不办酒，等于没娶媳妇。何老爹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面子上的事不能含糊。
堂屋里摆了六桌酒席，请的是村里的长辈和亲戚。王大福也来了——他虽然心里不痛快，但面上不能不来。田兆金、田兆银兄弟俩也来了，还带着礼金。永生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前跑后，招呼客人。
德生和一妞换了新衣服，站在堂屋门口给客人敬酒。一妞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呢子大衣，里面是那件羊毛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山背村的婶子大娘们围着她看，啧啧称赞："德生媳妇真俊！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哪里哪里。"一妞红着脸，一一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何老爹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声音有些哽咽："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是我儿德生和一妞的婚宴。德生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兄弟俩拉扯大，不容易。今天看到德生成家立业，我……我心里高兴！"
老人说着，眼圈红了。德生赶紧站起来，接过父亲的酒杯："爸，您别激动。以后我和一妞好好孝敬您。"
永生在旁边喊："还有我呢！我也孝敬哥和嫂子！"
满堂哄笑。
王大福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眼神复杂。他看了看德生，又看了看一妞，最后看了看自己身边空着的座位——儿子王超在县委值班，没回来。他仰头干了杯中酒，辣得直咂嘴。
田兆金凑过来："福爷，您别往心里去。人家德生有本事，弟弟养羊也搞得红火。咱们……咱们也得想想法子。"
王大福"哼"了一声："想什么法子？挖宝的法子吗？"
田兆银压低声音："福爷，我打听了，卫星扫描的事是真的。过完年就要来人了。咱们得赶在前面。"
王大福眼睛一亮，又暗下去："再看看吧。"
婚宴一直吃到傍晚。客人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德生和一妞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堂屋。
何老爹已经喝得微醺，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打盹。永生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哗。
德生拉着一妞的手，走到院子里。枣树下，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德生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大红结婚证，翻开，两个人的照片并排贴在一起。
"一妞。"
"嗯？"
"今年咱们好好干。我争取转成正式记者，你争取评上先进。年底再分一套大房子。"
"好。"
"然后……生个娃。"
一妞捶了他一下，脸红到耳根。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过年的气息在山村中弥漫。德生搂着一妞，看着天上的月亮——正月里的月亮不如中秋圆，但一样亮，一样温柔。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德生轻声说。
"今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一妞接上。
"明年元夜呢？"
"明年元夜，咱们抱着娃看灯。"
两人相视一笑，在枣树下紧紧相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