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
初夏的风吹得他衣角一掀一掀,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那根红绳还缠在手腕上,沾了点灰,颜色有点发暗。
楼道灯忽明忽暗,照着他半边脸,半边影子拉得老长。
他眨了眨眼,眼眶发热,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刚才那些话还在耳朵里来回撞,一句比一句沉。
他不想信,可又觉得,有些事早该察觉了。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不急不慢,踩着拖鞋啪嗒响。
王翠花端着个搪瓷碗,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空汤盅。
她看见林大勇时愣了一下,随即皱眉走过来。
“哎哟我的天,坐这儿吹风?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把碗放在台阶上,蹲下身拍了拍他肩膀。
“喝点汤,刚炖的,鸡汤面片,加了红枣枸杞。”
林大勇低头看碗,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更酸。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碗边,烫了一下,却没松手。
王翠花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底下垫了块旧抹布。
“你三个姐姐呢?这会儿还不回来管你?”
林大勇摇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挤不出声音。
王翠花也不追问,掏出钥匙串晃了晃。
“我路过菜场,顺手抓了只土鸡,想着你补补。”
她看着他捧碗的手微微发抖,叹了口气。
“孩子,婶子不知道你为啥哭。”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婶子知道,那三个丫头,比亲妈还疼你。”
林大勇手指一紧,汤面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我活了大半辈子,假疼真疼分得清。”
王翠花指着楼上三〇二的门,“她们看你的眼神,跟看命根子一样。”
她从袋子里摸出双筷子递过去,“吃啊,凉了腥。”
林大勇慢慢抽过筷子,夹起一片鸡肉,没往嘴里送。
“你大姐上次义体维修,排了三个月队。”
“最后为啥提前?还不是听说你要进昆仑,怕你出事,硬扛着伤去求的批条。”
林大勇眼皮跳了跳,筷子停在半空。
“二姐那保温杯,你以为真是泡茶的?里面藏的是应急灵液,专给你留的。”
“她自己咳血都不舍得用,你说她图啥?”
林大勇低头,一滴水掉进汤里,溅起小小一圈涟漪。
王翠花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三姐更别提,整宿整宿不睡,就为调你的修炼数据。”
“实验室地板都睡出印子了,谁劝都不听。”
“她说你是‘完美受体’,我听不懂,但我懂人心。”
她伸手捏了捏林大勇的胳膊,“你瘦了,她们比你还憔悴。”
“你当她们是姐姐,她们当你是命。”
林大勇咬着牙,嘴唇发白,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他没擦,任它混进鸡汤,咸得连姜片都压不住。
“你妈当年咳血,她们仨轮流值夜班。”
“一个送药,一个熬粥,一个守床头。”
“你说她们是不是任务?可任务能守三年吗?”
“能为你打架、挨骂、丢饭碗吗?”
“能把自己命搭进去吗?”
林大勇喉咙滚了滚,终于咽下一口汤。
烫得他吸气,可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劲。
“你别不信。”王翠花声音软下来,“我天天在楼下摆摊,啥看不见?”
“你二姐偷偷往你药篓塞灵果,以为没人知道?”
“你大姐巡夜回来,先摸你房门把手,看热不热。”
“你三姐打印你体检报告,一张张贴墙上,标红异常数据。”
林大勇夹起一块面片,嚼得缓慢。
汤里的油星浮着,映出他模糊的脸。
“你当她们是铁人?她们也是肉长的。”
“可为了你,她们把自己当机器使。”
“你要是不信这份心,那你这些年吃的、穿的、活下来的每一口气,都是假的?”
林大勇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
肩膀一耸一耸,没出声,可压抑的呜咽还是漏了出来。
王翠花轻轻拍他后背,像哄小时候的他。
“喝完,把碗给我。”
“明天还得活着,日子不能停。”
林大勇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他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大半。
碗底剩下几片菜叶,他用筷子拨了拨,像是舍不得结束。
王翠花接过空碗,放进塑料袋,拎起来站起身。
“我回去了,明早还得赶市。”
她拍拍裤子,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你要是不想进去,就再坐会儿。”
“但别太久,夜里风凉,容易落病根。”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大勇。”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
“你妈常说,家人不是不吵架,是吵完还能坐一桌吃饭。”
“你三个姐姐,没一个想伤你心。”
“她们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拖鞋啪嗒啪嗒响。
林大勇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
风小了些,楼道灯也亮了,照得台阶泛黄。
他低头看着空碗,汤渍沿着边沿干涸,留下一圈浅痕。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扶了下墙才站稳。
他把碗放在门口鞋柜顶上,动作轻。
然后站在门前,手搭上门把,迟迟没拧。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像是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
手指慢慢收紧,红绳勒进皮肤。
他没开门,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夜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
但他已经不哭了。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自己准备好。
手指缓缓转动门把。
咔哒一声。
门开了条缝。
光从缝隙里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