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气，卷着未散的硝烟味，拍打在废弃信号中继站的铁皮墙上。
齐砚舟松开背着秦霜月的那只手，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剧烈颤抖。他扶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洞穴外的光线逐渐变亮，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岛屿嶙峋的岩石和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轮廓。雷达扫描的光束已经远去，海面恢复了死寂，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单调声响。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秦霜月。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衬衫敞开处露出的后腰伤口已经被纱布包扎好，没有渗血。齐砚舟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昏迷中的她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痛苦。
“醒醒。”
齐砚舟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没有摇晃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按压她的虎口。这是他在雪狼基地受训时学到的刺激神经的方法，比拍打脸颊有效，也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秦霜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一些。几秒钟后，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瞳孔起初是涣散的，聚焦很慢，过了好几秒才对准齐砚舟的脸。
“别动。”齐砚舟说，“你失血过多，低血糖还没恢复。”
秦霜月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干裂，声音微弱：“我在哪？”
“废弃的中继站。”齐砚舟指了指头顶斑驳的铁皮屋顶，“刚才巡逻艇走了。我们没时间休息。”
秦霜月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齐砚舟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帮她调整了一个半躺的姿势。他的手掌触碰到她的背部，感觉到她的衣服下摆湿透了，那是风暴中浸透的海水，现在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陆昭阳没来。”秦霜月突然说道。
这句话很突兀。
齐砚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她在确认接应情况。
“他没来。”齐砚舟如实回答，“通讯频道里只有杂音。程雪薇的信号也断了。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秦霜月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种属于情报分析师的冷静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尽管身体虚弱，她的眼神却不再涣散。
“分头行动。”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齐砚舟点了点头：“对。基站外围有红外感应和巡逻无人机。我负责物理入侵，打开侧门和生物识别锁。你留在这里，远程破解防火墙，获取数据权限。”
秦霜月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便携式终端。屏幕碎裂了一角，但还能显示数据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出现轻微的颤抖。
“我的状态不支持移动。”秦霜月说，“如果离开掩体，我会晕倒。一旦晕倒，连接就会断开。”
“我知道。”齐砚舟说，“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型的卫星发射器，递给秦霜月：“把这个放在你旁边。它会增强信号强度，抵消周围金属结构的干扰。”
秦霜月接过发射器，看了一眼，然后将其放在手边。她拿起终端，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还有一个问题。”齐砚舟补充道，“核心机房在地下深处。通风管道狭窄，布满高压电缆。人类进不去，机械装置会被电磁脉冲摧毁。”
秦霜月抬起头，看着他：“你有计划？”
齐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向洞穴入口处的草丛。
那里有一团白色的影子。
是一只雪貂。
它通体雪白，右耳缺了一角，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齐砚舟。它的脖颈上戴着一个微型项圈，上面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白夜。
这只雪貂是从东南亚实验舱逃出来的基因改造产物。它的嗅觉和夜间视力远超普通动物，而且对电流极其敏感。
齐砚舟走过去，蹲下身。
白夜没有逃跑，也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它歪着头，看着齐砚舟伸出的手。
“白夜。”齐砚舟轻声喊道。
雪貂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触感温热，柔软。
齐砚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微型U盘。这个U盘只有指甲盖大小，外壳是黑色的，里面装有秦霜月编写的自动上传程序。他将U盘固定在一个特制的 harness 上，然后将 harness 套在白夜的背上。
固定得很牢固，不会脱落，也不会阻碍它的行动。
“你能进去吗？”齐砚舟问。
白夜看了看远处的塔楼方向，又看了看齐砚舟，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它听懂了。”秦霜月在身后说道。她的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坚定。
齐砚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战术匕首、消音手枪、夜视仪。然后他看向秦霜月。
“如果我三十分钟内没有回来，你就切断连接，启动自毁协议。”齐砚舟说。
秦霜月摇了摇头：“不。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除非你死了。”
齐砚舟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那我去了。”
他转身走出洞穴，身影融入清晨的微光中。
***
基站的外围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齐砚舟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他的夜视仪开启了绿色滤镜，视野中的世界变成了单色调的绿色。远处，两名哨兵正在巡逻，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齐砚舟等待时机。
当第一名哨兵走到一棵枯树旁时，他猛地起身，从背后勒住对方的脖子。他的动作快准狠，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哨兵挣扎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第二名哨兵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齐砚舟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手中的战术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别出声。”齐砚舟低声说道。
哨兵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
齐砚舟用手肘撞击他的太阳穴。哨兵昏了过去。
齐砚舟将两具尸体拖到草丛深处，掩盖好血迹。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基站的侧门。
侧门紧闭，门上有一个生物识别锁。指纹、虹膜、静脉，三重验证。
齐砚舟没有强行破坏。他知道，暴力破拆会触发警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伪造的生物信号贴片。这是秦霜月之前提供的后台漏洞利用工具。他将贴片贴在门锁的感应区上。
几秒钟后，绿灯亮起。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弹开了。
齐砚舟推开门，闪身进入。
走廊里昏暗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的味道。他沿着墙壁快速移动，避开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他的步伐无声，呼吸平稳。
与此同时，在中继站的掩体内，秦霜月坐在地上，双腿伸直，终端放在膝盖上。
她的屏幕显示着代码流，红色的进度条缓慢推进。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但因为身体的虚弱，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用力，指尖微微发白。
“该死。”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三十五。
屏幕上弹出一个警告窗口：身份验证失败，请求重新输入。
秦霜月咬了咬牙。她知道这是防篡改机制。如果连续三次失败，系统会自动锁定并报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回忆起之前破解五角大楼防火墙时的经验。这种级别的加密，往往会在底层逻辑中留下后门。她开始搜索代码库，寻找异常的数据包。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掩体内显得格外清晰。
秦霜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没有人。
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她迅速保存了当前的数据，并将终端藏进怀里。然后她抓起一把备用的信号枪，握在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齐砚舟在基站内部奔跑。
他刚刚穿过一条长廊，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通往主服务器的通道，右边是通往地下机房的通风井。
他选择了右边。
通风井的入口被一块铁栅栏挡住。栅栏上有高压电警示标志。
齐砚舟蹲下身，仔细观察。他发现栅栏的铰链处有些松动。他用战术匕首撬开铰链，然后用力一拉，栅栏掉了下来。
他跳进通风井，开始攀爬。
通风井狭窄，四周布满了裸露的电缆。蓝色的电火花在黑暗中闪烁，发出噼啪的声响。
齐砚舟小心翼翼地移动手脚，避开带电的部位。他的手套绝缘，但高温仍然透过材料传导进来，烫得掌心生疼。
爬了大约十米，他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个圆形的散热口，外面就是核心机房。
但他不能直接下去。
散热口的下方，是一排排密集的服务器机柜，中间夹杂着复杂的电缆网络。稍有不慎，就会触电身亡。
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吱——”
是白夜的叫声。
齐砚舟回头一看，发现白夜正趴在通风井的入口处，焦急地看着他。
“你也下来了？”齐砚舟问道。
白夜点了点头（如果雪貂能点头的话）。它跳进通风井，顺着齐砚舟的手臂爬了上来，然后钻进了散热口。
齐砚舟跟在后面，跳进了核心机房。
机房很大，冷气充足。无数台服务器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如星空。
白夜已经不见了踪影。
齐砚舟环顾四周，发现白夜正趴在一根粗大的电缆上，准备向对面的机柜跳跃。
“小心！”齐砚舟喊道。
但白夜没有理会。它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目标机柜的顶部。
然后，它从背上的 harness 中取出那个微型U盘，用嘴叼住，插入了机柜侧面的一个维护接口。
插入的瞬间，白夜身上的项圈闪烁了一下红光。
紧接着，整个机房的灯光变成了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检测到非法入侵！启动自毁协议！”
冰冷的电子音响彻整个空间。
齐砚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秦霜月的终端位置——虽然不在现场，但他知道此刻秦霜月一定也在经历同样的危机。
“秦霜月！”他对着通讯器喊道。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齐砚舟知道，连接可能已经断开了。或者，秦霜月正在与时间赛跑。
他看向白夜。
雪貂还趴在机柜上，似乎被警报声吓住了，一动不动。
“白夜！回来！”齐砚舟喊道。
白夜没有反应。
齐砚舟顾不上那么多，他冲向那个机柜。他要拔掉U盘，至少要让程序停止运行。
但当他靠近时，一股强大的气流将他推开。
那是灭火系统启动的前兆。
白色的泡沫从天花板上喷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机房。能见度急剧下降。
齐砚舟咳嗽着，捂住口鼻。他摸索着向前，试图抓住白夜。
但他的手指只抓到了空气。
白夜不见了。
“白夜！”
齐砚舟大声呼喊，但声音被警报声淹没。
他感到一阵绝望。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原本计划的是潜入、下载、撤离。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现在，一切都失控了。
自毁程序已经开始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
他必须在十分钟内找到出口，并且救出白夜。
否则，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齐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聆听着周围的声音。
警报声、泡沫喷射声、还有……细微的爪子抓挠金属的声音。
声音来自左前方。
齐砚舟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他在泡沫中艰难前行，视线模糊，呼吸困难。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夜被困在一个角落里，身上沾满了白色的泡沫，动弹不得。它的项圈还在闪烁着红光，但频率变得缓慢。
齐砚舟冲过去，一把抱起它。
雪貂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
“没事了。”齐砚舟低声说道，“我带你出去。”
他将白夜塞进胸前的战术背心口袋里，然后转身向出口跑去。
此时，机房的门已经关闭。
电磁锁启动了。
齐砚舟拿出匕首，试图撬开门缝。但金属太厚，匕首根本插不进去。
他看向旁边的控制面板。
面板上显示着红色的警告字样。
他必须手动覆盖密码。
但这需要时间。
而他没有时间了。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里传来了一声微弱的提示音。
“滋……滋……”
是秦霜月的声音。
断断续续，但清晰可辨。
“齐……砚舟……”
齐砚舟心中一震。
“我在。”他喊道。
“门……后门……”秦霜月的声音越来越弱，“通风井……下面……有检修通道……”
齐砚舟立刻明白了。
他放下匕首，冲向机房另一侧的墙壁。
那里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
他用力推开盖板，跳了进去。
通道狭窄，黑暗潮湿。
他抱着白夜，在通道中狂奔。
身后，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基站的核心区域，开始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