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遥是周三晚自习第三节课开始查勤的。
她拿着点名册从第一排往后走,走到夏栀座位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又走了。夏栀桌上摊着练习册,人不在。温阮清说:“她去厕所了。”
楚月遥没说什么,但周五晚上又查了一次,夏栀还是不在。这次楚月遥没问温阮清,直接在点名册上记了一笔。
周一早读,顾南栀把夏栀叫到办公室。
“夏栀,你最近晚自习经常不在,楚月遥记了两次名了。”顾南栀坐在椅子上,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像平时那么温和,“你去哪了?”
夏栀站在办公桌旁边,低着头:“去补课了。”
“补什么课?你成绩已经年级第一了,补什么课需要每周缺两三次晚自习?”
“我……”夏栀攥了攥校服下摆,“家里有点事。”
顾南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夏栀,上次助学金申请批下来了,你知道的吧?”
“知道。”
“学校给你减免了一部分费用,你不用担心。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顾南栀把桌上的保温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喝口水,嘴唇都干了。”
夏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低声道了句谢谢。
“回去上课吧。晚自习的事,你注意一点,楚月遥是班长,她不记名是她的失职,你也要配合。”顾南栀顿了顿,“如果再缺勤,我就要按学校规定处理了。”
“知道了,老师。”
夏栀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靠在墙上缓了缓。顾南栀没有为难她,但那个“按学校规定处理”像根刺扎在心里。她需要的不是减免,是时间,是能去便利店、去家教、去发传单的时间。晚自习每缺一次,她就多挣五十块钱。
当天下午,裴南意经过讲台的时候随手往失物招领筐里放了一只保温杯,跟顾南栀说:“老师,我多带了一个,放这儿吧,谁需要谁拿。”
顾南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温阮清去翻失物招领,把保温杯摸出来递给夏栀:“你水杯不是不保温吗?这个看着还行。”
夏栀接过来看了一眼,杯身上什么标识都没有,普通的黑色保温杯,打开盖子试了试,热水倒进去半天还是烫的。她翻过杯底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杯底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N。
她抬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裴南意不在座位上,桌上一本翻开的英语书压着一支笔。
夏栀把保温杯收进书包,下午上课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保温杯看到了。”
裴南意回:“捡的。没人要就用。”
“哪有捡的正好是新的?”
“运气好。”
夏栀盯着这两个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谢谢。”
裴南意回了一个“嗯”。
一模前一周,夏栀状态明显不对。白天上课她还能撑住,但到了晚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某天晚自习前她躲在走廊尽头,坐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出声,但肩膀在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就是身上沉,脑子里嗡嗡响,好像有根弦绷得太紧快断了。药在书包里,她没吃,怕吃了犯困影响晚上刷题。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夏栀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听见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她没抬头,想等人走了再起来。
脚步声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夏栀没动。过了几秒,脚步声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她听见有人靠在了拐角的墙上。
“我就站这儿。”裴南意的声音从拐角另一侧传过来,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你好了叫我。”
夏栀抬起头,看着拐角处伸出来的一小截校服裤脚,脑子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她擦了把脸,深呼吸了几次,站起来。
“好了。”
裴南意从拐角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为什么哭,只是偏了偏头:“回教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经过教室后门的时候,裴南意没进去,先去了讲台,跟值班的楚月遥说了一句什么。夏栀没听清,回座位之后温阮清小声说:“他跟班长说你刚才去问他题了。”
夏栀一愣。
“楚月遥刚才记了你名字,裴南意过去说你在走廊问他数学题,让班长把名字划了。”
夏栀看向最后一排。裴南意已经坐下来翻书了,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他发了条消息:“你怎么跟班长说的?”
裴南意回:“我说你问我题,我讲慢了,耽误了晚自习前的时间。”
“楚月遥信了?”
“她信不信不重要。她划了就行。”
夏栀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翻开练习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次她忍住了。
第二天数学课,宋砚舟随机点名提问,点到了夏栀。她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脑子转了半天没转出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全班都看着她,她的脸慢慢涨红,手指开始发抖。
“坐下吧,认真听。”宋砚舟语气不算重,但也没留什么情面。
夏栀坐下来,低着头,眼泪没忍住,直接掉在了卷子上。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整个人缩在座位里不敢抬头。
后排忽然有人举手。
“老师,这题我有另一种解法。”裴南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比刚才那种方法少两步。”
宋砚舟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上来写。”
裴南意站起来往讲台走。经过夏栀桌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手放了一下,一包纸巾落在她卷子旁边。很小的一包,揣在兜里那种,没拆过。
夏栀把纸巾攥在手里,低着头把眼泪擦干净了。再抬头的时候,裴南意已经站在讲台上写解题过程了,字很大,步骤清晰。
下课之后夏栀去走廊透气,温阮清跟出来,拍拍她后背:“刚才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没事。”
“裴南意那包纸巾——我看见了。”
“嗯。”
“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都没看见他手上有纸巾,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夏栀没接话。她靠在栏杆上,太阳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温阮清也没再追问,跟她并排站着,掏出手机翻外卖:“中午吃啥?我请你。”
“食堂。”
“那就食堂,我请你。”
夏栀笑了一下。温阮清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
下午的课夏栀状态好了很多。晚自习前她经过最后一排,脚步放慢了一点,低声说了句:“中午那包纸巾,谢谢。”
裴南意没抬头,但翻了一页书:“回去坐好。快上课了。”
夏栀回到座位,翻开错题本,发现里面夹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以后想哭,跟我说。”
夏栀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别一个人蹲走廊。我找不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便签最底下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夹进错题本最里面。
而最后一排,裴南意把书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她低头写字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江屿辞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刚才上课那解法,明明不是少两步。”
裴南意没理他。
“你写了七行,跟宋老师写的差不多。”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