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传作业的时候，裴南意那组少了一本。他站起来自己送到讲台，经过夏栀桌边，眼睛扫了一下。
夏栀正低头抄英语单词，右手握笔，左手按着本子。手背上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从虎口斜着拉到手腕，像被什么硬东西刮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裴南意脚步没停，作业本放讲台上，转身往回走。经过她另一边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夏栀察觉到有人经过，下意识把左手缩到桌子底下，右手继续写，头都没抬。
裴南意回到最后一排坐下。江屿辞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刚经过夏栀旁边看了两眼。”
裴南意翻开英语书：“她作业本放歪了。”
江屿辞看了一眼夏栀的桌子，作业本摆得整整齐齐。他张了张嘴，被沈知珩从旁边拍了一下胳膊，闭上了。
裴南意那节早读走神了三次。第一次是想到她手背那道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棱角刮的。第二次是想到她缩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条件反射。第三次是他发现自己单词背串了行。
第三节课间，温阮清拉着夏栀去走廊透气。夏栀靠在栏杆上晒太阳，袖子往上跑了一截，温阮清眼尖，一把抓住她手腕：“这怎么弄的？”
“桌角刮的。”
“桌角能刮成这样？你骗我。”
“真是桌角，我搬桌子的时候不小心。”
温阮清盯着她看了三秒，没再追问，从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塞她手里：“每天抹，别留疤。”
夏栀笑了一下：“哪有那么严重。”
“我说有就有。”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夏栀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背英语单词，风有点大，她拿校服外套压着书页。孟杳棠和几个女生在下面一排坐着聊天，声音不大，但看台空旷，夏栀听得一清二楚。
“裴南意今天又没下来打球。”
“他什么时候下来过？体育课能看见他的人影就不错了。”
“你说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安若棠那种校花级别的他看都不看。”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眼里只有学习。”
夏栀把书翻了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篮球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喊声。夏栀抬头看了一眼，裴南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了，接球，转身，投篮，动作干净利落。球空心入网。陆时衍喊了一声“好球”，把球传回去。
裴南意擦了把汗，视线往看台扫了一圈。夏栀在他看过来之前就低下了头，书页上的单词一个都没进脑子。
运动会报名那周，班里缺女子八百米，没人愿意报。楚月遥拿着报名表在讲台上站了五分钟，问了三遍“有没有人自愿”，全班安静。最后她按名单顺序往下捋，指着夏栀：“你体育课从来没请过假，就你了。”
夏栀张了张嘴，想说她运动会那天要兼职，但楚月遥已经把名字写上去了。温阮清在旁边小声说：“我陪你跑。”
“你又不用跑。”
“我在终点接你。”
运动会那天太阳很大。夏栀站在起跑线上，校服短袖洗得发透，被汗一浸贴在身上。她不太会调整呼吸，前两圈还能跟上，第三圈开始掉速，第四圈腿发软。温阮清在终点线旁边喊她名字，声音都劈了。
夏栀冲过终点的时候眼前发白，温阮清一把扶住她。她弯着腰喘气，感觉嗓子眼全是铁锈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夏栀抬头。裴南意站在她侧面，另一只手还插在兜里，语气很平：“别马上坐。”
周围几个人安静了一瞬。孟杳棠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水，表情不太好看。温阮清看看夏栀又看看裴南意，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夏栀接过水，手指发颤：“谢谢。”
“站着喝，缓两分钟再坐。”
夏栀照做，站在跑道边上喝了两口水。裴南意没走，站在旁边等了半分钟，看她脸色缓过来一点了，才转身走回自己班的区域。
温阮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专门拧松的瓶盖。”
“可能是顺手。”
“顺手？他给谁顺手过？”
夏栀没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月考成绩下来，夏栀还是年级第一，裴南意第二。宋砚舟在年级会上念名字，夏栀上台领成绩单的时候，校服袖口那圈洗得发白的边露在外面。她攥着发言稿说了句“继续努力”就下来了，一共没超过五秒钟。裴南意在台下看她，江屿辞小声说：“你俩真像。”裴南意看他一眼，他改口：“我说分数。”
当天晚自习前，班里多了一个纸箱子，放讲台旁边。顾南栀进来看了一眼：“学校旧衣捐赠，大家家里有穿不着的校服外套可以放进去，也可以自己拿合适的。学校统一处理。”
班里呼啦啦围上去几个人翻。夏栀坐在位子上没动。温阮清拉她：“走啊，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
“不用，我外套还能穿。”
“你那袖口都磨白了。”
“真不用。”
温阮清没拽动她，自己跑过去翻了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这件你穿肯定合适，尺码小，没人要。”
夏栀看了一眼，没接：“放回去吧。”
“栀栀！”
“我真不用。”
后来那件外套被温阮清“顺手”放在了她椅背上。夏栀没办法，总不能扔地上，就叠好塞进了桌肚。第二天早上她来得早，趁没人注意，把外套从桌肚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料子很新，尺码确实合适，连袖长都刚刚好。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穿上了。脱掉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换上这个，暖了不少。
裴南意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夏栀正在低头翻书。他经过她座位，余光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外套。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江屿辞跟在他后面进来，看见夏栀身上的外套，又看见裴南意嘴角那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憋了半天没憋住：“这箱衣服谁送来的？”
“学校。”
“哪个学校送衣服会一箱全是小码？”
裴南意翻开习题册：“你管得宽。”
沈知珩从旁边路过，推了推眼镜，丢下一句：“我昨天看见他中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拎着个袋子。”
江屿辞：“什么袋子？”
沈知珩：“和讲台旁边那个纸箱一样的袋子。”
裴南意头都没抬：“你俩作业写完了？”
江屿辞和沈知珩对视了一眼，同时闭嘴。
中午吃饭，温阮清拉着夏栀去食堂，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裴南意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他接完水没走，站在那儿喝了两口，看见夏栀过来，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
夏栀接水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外套合适吗？”
夏栀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合适。”
“嗯。”他把水杯拧好，走之前补了一句，“袖口要是开线，自己缝一下。”
夏栀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缝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任何开线的迹象。她抬头想说什么，裴南意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背影笔直，步子不紧不慢，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温阮清等她接完水，一把搂住她脖子：“栀栀，他说袖口开线自己缝一下。”
“我听见了。”
“他那意思是不是让你别把衣服弄坏了？以后还要还？”
“可能吧。”
“可能什么呀！他是怕你不好意思穿！给你找台阶下呢！”
夏栀把水杯攥在手里，没说话。但下午上课的时候她偷偷把外套脱下来叠好，看了一眼领口的标签。尺码和她平时穿的一模一样，一分不差。
她把外套重新穿上，脸埋在课本后面笑了。
那天晚自习前，夏栀照常去便利店。赵念秋递给她一个塑料袋：“今天有人放这儿的，说是给你的。”
夏栀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棉袜子，纯色的，没有牌子。塑料袋外面贴了张便签，字迹清瘦：天冷了，别老穿单鞋。
夏栀盯着便签看了好几秒，把袜子塞回袋子里，又忍不住拿出来摸了一下。软软的，比她脚上那双薄袜子厚实多了。
她把袋子塞进书包最底下，拉好拉链。做完这些发现自己的手又抖了。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裴南意的微信，打了几个字：“袜子收到了。”
发完之后又觉得太干巴，补了一句：“谢谢。”
裴南意秒回：“先别谢。”
夏栀：“？”
裴南意：“明天早上帮我带个东西。”
夏栀：“什么东西？”
裴南意：“你明天到了再说。”
夏栀盯着这几行字，满脑子问号。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打了“你提前说好，不然我不带”，删了。又打“行吧”，发出去。
裴南意回了个“嗯”。
五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算了，我现在说。你家楼下左拐有个早餐铺，帮我带两个肉包。”
夏栀：“你昨天不是还嫌弃我的三明治火腿少放了一片？”
裴南意：“所以让你带肉包。”
夏栀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忍不住笑出了声。赵念秋从仓库探出头：“小夏，你一个人笑什么呢？”
“没什么！数学题做出来了！”
赵念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缩回去了。夏栀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她突然反应过来——裴南意怎么知道她家楼下左拐有个早餐铺？
她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