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推开门的那一刻，石门后没有光，也没有风。只有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陈年尘土和岩石深处渗出的湿气。他站在门口没动，火折子的光晕只照出三步远的距离，再往前便被黑暗吞尽。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可脚底已经踩了进来，就没打算回头。
他迈步走了进去。
石阶继续向下，比外面冷了几分。墙壁两侧的刻痕越来越密集，有些像是符文，又不像，歪斜杂乱，像是人在极度恐惧中抓出来的。他没停下细看，只是把火折子举高了些。脚步声在空谷里回荡，一步一响，清晰得如同有人跟在身后。
走到底，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头顶极高，黑影模糊，看不清穹顶在哪。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裂缝间长出薄薄一层青苔。正前方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台，上面插着半截断裂的旗杆，旗面早已腐烂，只剩一根铁锈斑驳的杆子斜插在那里。
罗皓走近石台。
台面上刻着字，风化严重，只能辨认出几个残笔。他蹲下身，手指顺着沟壑划过，泥土混着碎石簌簌掉落。突然，远处传来人声。
他立刻熄灭火折子，隐入石台侧后方的阴影里。
声音由远及近，是争吵，夹杂着拳脚打斗的闷响。接着是哭喊，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们真没别的东西了！你们要灵石我们给，药也给你们，别打了！”
“少废话！”另一个粗哑的嗓音吼道，“储物袋交出来！不然废了你这条腿！”
罗皓从缝隙中看出去。三个人影被围在谷口，跪在地上。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腰间挂着低阶修士才用的木牌，显然是刚入门不久的散修。对面站着五个壮汉，佩刀带鞘，身上灵气波动不弱，但举止蛮横，一看就不是正经宗门出身。
其中一个大汉一脚踹翻最前面的少年，伸手去扯他腰间的袋子。少年死死抱住不放，脸上挨了一拳，鼻血当场涌出。另两人想拦，被旁边的人挥臂推开，一人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罗皓盯着那个被打的少年。
他背影瘦小，左肩略塌，像是受过伤。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十六岁的自己——蜷缩在狼妖撕碎的父亲尸体旁，满脸是血，没人来救，也没人敢管。
他站起身，走出阴影。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地面微颤，几片碎石滚落台阶边缘。
那群壮汉最先察觉。有人回头，喝问：“谁？！”
罗皓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距离十步时，为首的大汉冷笑：“找死？”抬手就是一道掌风拍来。
罗皓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无形气劲撞上掌风，像砸进铁墙，反震之力直接将那人掀飞出去，连退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血，脸色骤变。其余几人顿时慌了，有人拔刀，有人后退，眼神里全是惊疑。
“放下东西。”罗皓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走人。”
没人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跑！”其中一人终于喊出声，转身就逃。剩下几个愣了半秒，随即四散奔逃，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谷口外的乱石堆里。
地上三人呆坐在原地，喘着气，不敢抬头。
罗皓走到他们面前，从背包里取出两枚丹药，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拿着，赶路要紧。”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手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指尖碰到了瓷瓶边缘，像是怕烫着一般缩了一下，又鼓起勇气拿了起来。
“别怕。”罗皓说，“这世道难走，但总会有人站出来。”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泛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前辈。”
罗皓没应声，转身就要走。
“前辈！”三人同时站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直接跪了下去，声音发颤：“我们修为低，护不住自己，也不想依附谁。但您若不嫌弃，愿为您牵马执鞭，一生追随！”
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齐声道：“求前辈收留！”
罗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人满身尘土，脸上有伤，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摇了摇头。“不必追随我。”
三人一僵。
“只要你们将来遇见弱者，也能伸手一次，便够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谷地尽头。三人仍跪在地上，久久未动。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他说……‘总会有人站出来’。”少年喃喃道，握紧了手中的丹药瓶。
“那就从我们开始。”另一人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以后谁再欺负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们收拾行装，拖着疲惫的身体往东走。一路上遇到其他散修，便把经历讲了一遍。起初没人信，有人说：“哪有这样的事？强者见了弱者，不抢就算好了，还帮忙？”
可少年拿出那枚辟谷丹。众人验过，确实是高阶丹药，药香纯正，绝非寻常散修能拥有。更奇怪的是，这三个原本吓得发抖的年轻人，如今走路挺直了腰，眼神也不再躲闪。
消息就这样传开了。
有人不信，说是在编故事。也有人默默记下这句话：西岭深处有一孤影修士，不问来历，专救困厄。
傍晚时分，一名采药的老头在山道边歇脚，听见两个年轻弟子低声议论。“听说了吗？昨天在断崖谷那边，三个小散修被一群恶徒围住，眼看要遭殃，突然冒出个黑衣人，挥手就把那伙人全吓跑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其中一个还得了丹药，我亲眼见过！”
老头抽了口旱烟，眯起眼看向西方。那边山雾缭绕，夕阳余晖映在峰顶，像烧着了一样。
他低声说了句：“修仙这条路，原来还能这么走。”
夜深了，罗皓已在十里之外。
他没点火折子，借着月光前行。山路崎岖，但他走得稳。背包里的干粮少了两块，水囊也轻了些。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刚才那一幕。
那少年跪在地上护住储物袋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没人来救，所以他拼命变强，只为不再任人宰割。可现在他明白了，强大不只是为了活下来，更是为了能让别人也活下去。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眼星空。天很高，星很亮。这片天地依旧荒凉，人心却未必都是冷的。
只要还有人愿意伸出手，火种就不会灭。
他继续向前走。
西边山脉连绵，云雾缠绕。地图残卷上的路线指向更深的地方。他知道前路危险重重，或许会有埋伏，或许会遇杀局。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活下去的猎户之子。
他是罗皓。
一个即使追寻大道，也不会对苦难视而不见的人。
月亮升到中天时，他停下脚步，在一处岩壁下短暂休息。解下水囊喝了口水，靠着石头坐下。小憩片刻后起身，拍掉肩头落叶，重新迈步。
前方山路分岔，一条通往密林，一条沿溪而上。他选了后者。
溪水潺潺，映着月光泛银。他踩着水边的石头一步步前进，鞋底沾了湿泥，发出轻微的吧唧声。一只夜鸟从对岸飞起，扑棱棱掠过水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
远处山坡上，有个模糊的身影站着，似乎在朝这边望。见他看来，那人立刻低头，快步离开。
罗皓没追，也没叫住。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注意这条路了。
不止是地图上的路，更是人心的路。
他继续前行，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