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走出演武场时,正午的阳光已经偏斜,树影拉长。他沿着碎石小径往山后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肩背也不再绷得那么紧。刚才讲了太久的话,喉咙有些干,但他没停下喝水,也没运灵力润嗓,就让这普通的疲惫留在身上。
他知道那棵老槐树还在原地。
树根盘错如龙爪,树皮皲裂,枝叶却依旧茂盛。他走到树下,靠着主干缓缓坐下,双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弟子的声音、提问的语气、眼神里的渴望和怀疑,一点一点沉下去。呼吸慢下来,心跳也跟着缓了。肩头松了,腰背塌了,整个人像是从一块铁慢慢变回了血肉之躯。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草丛里传来窸窣声。
一道黑影窜出,直接撞在他腿侧,力道不小,差点把他推倒。是小黑。它长大了,但还是喜欢撒娇似的蹭人,嘴里叼着一根断枝,尾巴甩得像鞭子。
罗皓睁眼,低头看它。
小黑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呜噜声,把断枝放在他脚边,然后后退两步,伏低身子,尾巴高高翘起——这是要玩。
罗皓没动。
小黑又叫了一声,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
罗皓终于笑了,嘴角一扬,起身站定。他弯腰捡起断枝,掂了掂,然后轻轻甩出去。小黑立刻弹射而出,四爪翻飞,在空中咬住树枝,落地翻滚一圈,又叼回来,放在他鞋尖前。
这一次,罗皓没捡。
他突然一个侧身,做出扑击姿势。小黑反应极快,扭头就跑。罗皓追上去,不带一丝真气,纯粹靠腿力奔跑。一人一兽在林间穿梭,踩断枯枝,惊起鸟雀。他在前头故意放慢,等小黑绕后偷袭,便顺势倒地翻滚,让它压在自己身上,然后伸手挠它下巴。
小黑舒服地眯眼,喉咙咕噜作响。
他们滚进一片草地,晒着太阳,谁也不急着起来。罗皓躺在那儿,望着天空缝隙里的云,小黑趴在他胸口,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风。
过了很久,小黑才跳开,舔了舔嘴,钻进树后不见了。再出来时,嘴里多了颗野果,红的,沾着露水。它放在罗皓手心,然后歪头看他。
罗皓剥开果皮,咬了一口。酸涩中带甜,很普通。
“你还知道摘果子了?”他低声说,“以前只会抢我饭盒。”
小黑蹭他手臂,喉咙里哼哼两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
罗皓坐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草屑。小黑立刻竖起耳朵,转身盯向来路,却没有低吼,只是轻轻摇了摇尾巴。
来的是陆玄机。
他穿着内门长老的青袍,腰悬玉牌,步伐沉稳。身后半步,跟着苏婉。她提着个竹篮,盖着布巾,面纱遮脸,走路很轻。
两人看见树下的罗皓和小黑,都停了一下。
“打扰你休息了。”陆玄机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冷中带硬。
“没有。”罗皓站起身,“正好想找你们。”
苏婉走上前,把竹篮放在树根旁的石墩上,掀开布巾,取出茶具。一套粗陶,不起眼,但干净。她开始烧水,动作熟练,不慌不忙。
陆玄机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看了眼罗皓:“刚才在演武场说了不少话。”
“嗯。”
“说得不错。”
罗皓没想到他会夸人,愣了一下。
“当年你刚进宗门,领《青岩诀》那天,打翻了我的茶盏。”陆玄机淡淡道,“手抖得厉害,连杯子都拿不稳。”
罗皓笑了:“我记得。您当时皱眉,我以为要被赶出去。”
“你确实不像个能活下来的人。”陆玄机看着他,“瘦,脏,眼神凶,像条野狗。”
“现在呢?”
“现在……”陆玄机顿了顿,“像个人了。”
苏婉正在倒水,听见这话,手一抖,差点洒出来。她赶紧低头,可还是没忍住笑,肩膀微微颤动。
罗皓也笑出声。
三人之间那点无形的隔阂,像是被这句话撞开了条缝。
水开了,苏婉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色淡黄,飘着清香。罗皓捧在手里,没急着喝。
“这是什么茶?”他问。
“山里采的灵叶,加了点甘草。”苏婉声音轻,“不算好东西,就是解渴。”
“挺好闻。”他说。
陆玄机端起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放下时,又喝了第二口。
罗皓看着他:“师尊还懂喝茶了?”
“不懂。”陆玄机道,“但最近发现,院子里的花长得不错。”
“哦?”
“往年不开的,今年全开了。紫鸢尾,白玉兰,还有那株老梅,结了花苞。”
罗皓笑:“您管功法阁,花草也听您的?”
“不是我。”陆玄机瞥他一眼,“是你回来之后,宗门气脉顺了。连草木都沾了光。”
苏婉轻声道:“我也觉得,山里的灵气比从前柔和了。”
罗皓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茶面,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他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雷劫下的样子,全身崩解,骨头化灰,命悬一线。而现在,他坐在这棵树下,喝着粗茶,身边是养大的小黑,对面是待他如子的师尊,还有那个曾为他冒险送药的女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比任何修为都真实。
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趴在罗皓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像是睡着了。尾巴偶尔摆一下,扫过他的鞋面。
苏婉轻声问:“它累了吗?”
“不是。”罗皓摸了摸它的头,“它只是安心。”
陆玄机看了眼天色。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山影拉长,凉意渐起。
“你这几天没好好歇过。”他说,“莫太晚歇息。”
“我知道。”
“明日我有事去外门巡查,若无要事,不必来寻我。”
“好。”
陆玄机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身走了。背影笔直,脚步稳健,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
苏婉没动。
她把剩下的茶水倒进土里,收起茶具,放进篮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你也回去吧。”罗皓说。
“嗯。”她应了一声,却还是坐着。
风吹过,树叶晃动,光影在她面纱上跳跃。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面纱边缘,又放下。
“你不热吗?”罗皓忽然问。
她摇头:“习惯了。”
“其实……没人会看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
罗皓也不再劝。他知道,有些伤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他抬头望天。夕阳将落,天边染成橘红,云层边缘发亮。山林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我小时候,最怕晚上。”他忽然说,“村里有狼,夜里常听见叫声。我爹总说,别怕,有我在。后来他不在了,我就更怕黑。可现在,我不怕了。”
苏婉静静听着。
“不是因为变强了。”他说,“是因为我知道,有人还在。”
她抬眼看过来。
罗皓低头,手掌落在小黑头上,轻轻抚摸。它耳朵抖了抖,没睁眼。
“陆师尊给了我第一条路,你给我送过御寒丹。小黑……一直在我身边。”他声音很低,“我扛下雷劫,不是为了活多久。是为了还能坐在这里,看见你们。”
苏婉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晚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发丝,面纱一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她提篮起身,说:“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点头,沿小径离开。身影渐远,最后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罗皓没动。
他坐在石凳上,手搭膝头,望着空了的凉亭。小黑翻身趴好,彻底睡熟,呼吸均匀。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闭上眼,调息片刻,再睁开时,眼神清明。身体虽疲,心却静。没有杀伐,没有危机,没有算计,也没有敌人。只有这一片山林,一棵老树,一只睡着的妖兽,和刚刚散去的三个身影。
他忽然明白,长生不灭的意义,从来不在寿命本身。
而在于,能一直看见这些熟悉的脸。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黑动了动,没醒。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轻得像一团影子。然后沿着小径,慢慢往居所走去。
夜风微凉,星光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