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雷距离头顶已不足五丈。
罗皓站在焦土高岩之上,左掌凝聚的青灰色光柱稳稳刺向苍穹。他的身体早已不成人形,右肩空荡,整条手臂化为飞灰;左腿脚踝以下消失不见,断口处焦黑如炭;七窍渗血,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紫金纹路,像是被雷光侵蚀的裂痕正缓慢蔓延。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根钉进大地的铁桩,死死咬住这片战场。
他知道,血影老祖已死。
外患清除,再无干扰。
现在,只剩下他和天。
光柱微微震颤,却始终未灭。他用残存的神识感知着体内经脉——断裂、堵塞、逆流,灵力几近枯竭。每一次调动灵力,都像是在破碎的河道里强行引水,痛感从骨髓深处炸开,但他没停。母亲留下的麻绳还缠在腰间,粗糙的触感贴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那是他活下来的凭证,也是他不肯倒下的理由。
他缓缓吸气,舌尖抵住上颚,猎户潜伏时的本能再次浮现。
不能再躲,也不能退。
他要站着,接下这一击。
雷云低垂,紫金雷光在云层中疯狂流转,主雷螺旋缠绕,毁灭之意比之前更强。空间塌陷的黑纹已爬满脚下岩石,裂缝深处传来低沉嗡鸣,像是大地在哀鸣。风不再是自然之风,而是雷劫压迫下形成的乱流,吹动他残破的衣角,吹动他满头血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云层内部骤然暴胀,原本凝练如实质的主雷猛地一震,竟从中分裂出三道副雷!每一道都呈锁链状,泛着暗紫色电弧,环绕主雷高速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雷环。雷光暴涨,灵压翻倍,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压得人连呼吸都困难。
罗皓瞳孔一缩。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这股压迫感,远超之前的叠加。这不是简单的数量增加,而是质变。雷劫在进化,在回应他的抵抗。
脚下岩石开始崩解。
大片焦土在他站立处边缘碎裂,坠入下方幽深的裂缝。引力紊乱,身体几乎站不稳。他左腿骨裂声清晰可闻,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下塌了半寸。但他左手猛然下压,光柱狠狠扎进地面,借反冲之力撑住身形。
不能倒。
只要他还站着,这场战斗就没结束。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瞬间驱散一丝昏沉。脑海中快速模拟雷落轨迹:主雷仍锁定头部,但三道副雷呈品字形分布,分别对应胸、腹、下肢,一旦落下,便是全方位覆盖打击,绝无闪避可能。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集中力量护住要害?还是维持现有防线,硬抗冲击?
没有时间犹豫。
他选择后者。
因为他知道,一旦收缩防线,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扛不住。而只要他还在正面迎击,哪怕只是多撑一瞬,都是对天威的反抗。
他将所有残余灵力抽离四肢百骸,尽数灌入左掌。经脉寸寸断裂,灵力回流时带出内脏碎块,但他不管。光柱颜色由青灰转为深褐,像是从废墟中燃起的最后一簇火苗,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
雷环缓缓下压。
空间塌陷的隧道再次张开,这一次更深更广,黑纹如蛛网般爬满整片高岩。裂缝中渗出幽光,像是某种远古规则正在苏醒。主雷与三道副雷之间的电弧跳跃频率加快,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焦糊混合的气息。
罗皓全身肌肉绷紧,每一根骨头都在承受极限压力。皮肤龟裂纹路迅速扩散,额角一道裂痕渗出血线,顺着眼眶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眨了一下眼,血水滑落,视野重新清晰。
他还看得见。
那就还能战。
他不再试图预判落点,也不再计算角度。他只知道,当雷落下的那一刻,他必须还在原地。
光柱剧烈震颤,表面出现细微波纹,像是随时会溃散。他五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借痛感保持清醒。体内六大天赋残影仍在缓缓转动,虽无法主动调用,但那股融合后的余韵尚存一线连接,支撑着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雷环距离头顶只剩三丈。
毁灭气息扑面而来,血液在血管中逆流,五脏移位,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喉咙一甜,一口黑血喷出,洒在光柱表面,竟被瞬间汽化,化作一缕腥雾蒸腾而起。
他没擦嘴。
也没闭眼。
他只盯着那道主雷。
就在雷环即将压顶的刹那,三道副雷突然加速,呈三角之势率先落下!
轰——!
第一道砸在左肩断口处,紫金雷光顺着暴露的骨茬钻入体内,瞬间引爆残存经络。罗皓闷哼一声,半个身子麻痹,左臂险些脱力。光柱剧烈晃动,几乎倾斜。
第二道直击腹部,雷光穿透皮肉,在腹腔内炸开一团电火。他身体猛地弓起,又强行压下,双脚死死抠住地面。肠子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搅过,但他牙关紧咬,没让声音溢出。
第三道奔袭下肢,精准命中左腿断裂处。焦黑的断骨瞬间碳化,碎屑四溅。他膝盖彻底塌陷,整个人向下跪去,可仅剩的左臂猛然发力,硬生生将身体撑起半寸。
他还站着。
光柱未灭。
主雷终于落下。
它不再是单纯的直线轰击,而是带着旋转撕扯之力,像是一根从天而降的雷钻,狠狠凿向光柱顶端。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整个山谷被照得如同白昼。冲击波横扫而出,方圆百丈内的焦土尽数掀飞,露出底下漆黑的地脉裂痕。
罗皓双耳轰鸣,眼前一片雪白。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碎,灵魂仿佛要脱离躯壳。光柱在主雷压迫下不断压缩,由丈许长缩至三尺,再缩至一尺,最终只剩拳头大小的一团光球,死死顶在掌心。
他的手在抖。
指尖发麻。
可他没松。
他知道,只要这团光还在,他就还没输。
雷钻持续下压,光球越来越小,温度越来越高。掌心血肉开始碳化,皮肤皲裂,鲜血刚流出就被高温蒸发。他能闻到自己血肉烧焦的味道,浓烈得令人作呕。
但他没动。
也不能动。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没有敌人,没有算计,没有干扰。
只有他,和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响。脑海中闪过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是不甘。他也一样。十六岁埋父尸于雪地,十八岁被逐出村寨,二十岁沦为杂役受尽欺辱……他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命硬。
现在,天要收他。
他偏不给。
他将最后一丝神识沉入膻中穴,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融合后的灵力漩涡。他不去调动,也不去引导,只是守着它,像守着最后一点火星。他知道,只要这点火不灭,他就还能撑下去。
雷钻继续下压。
光球缩至核桃大小。
他的左臂开始透明化,从指尖一路向上蔓延,血肉骨骼在雷光中逐渐瓦解。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吞噬妖兽换来的寿命正在被天道强行剥夺。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能不能再撑一瞬。
哪怕一息。
够了。
雷环旋转速度突然加快,主雷与三道副雷之间电弧交织,形成一张雷网,将他完全笼罩。灵压再度飙升,光球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裂纹。
罗皓眼神一凝。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咬破腮肉,血腥味再次充斥口腔。脑海中迅速推演:雷网成型需要零点三息,覆盖全身需零点五息,完全闭合则需一秒。他只有这不到一秒的时间,调整受力角度,分散冲击。
他不能挪动身体。
那就只能挪动力量。
他将残存灵力集中在掌心一点,以最小代价维持光柱不灭,同时在脑海中模拟雷落轨迹,预判下次冲击方向。他准备在雷网闭合瞬间,以微小挪移调整受力角度,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雷网缓缓合拢。
紫金雷光映照在他脸上,照亮那双从未低头的眼睛。
他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借痛感保持清醒。
他还不能倒。
只要他还站着,这场战斗就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