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主雷压下来的时候,罗皓的左手还举着。
掌心那股螺旋状的反冲光柱没有散。它像一根逆刺向天的矛,死死顶在雷云核心的薄弱点上。紫金雷光在他指尖炸开细碎电弧,噼啪作响,灼得他残存的皮肉焦黑卷曲。但他没松手。
刚才那一击,是他把所有东西都赌进去了——冰蛟的寒气凝成内核,金睛之力锁定能量交汇节点,影豹的速度渗入经脉提供爆发节奏,紫翼雕残留的雷电惯性缠绕指端,瞬移的预判藏在呼吸间隙里,连腰间那根麻绳都在共鸣,微微震颤,像是回应某种更深层的生命律动。
雷云退了半尺。
不是溃散,是被硬生生逼退。整个山谷出现了一瞬诡异的静默。风停了,碎石悬在空中,连空间塌陷形成的黑洞边缘都凝滞了一刹那。那道主雷不再急坠,而是缓缓压缩自身,表面浮现出密布的符文纹路,那是法则在重组攻势。
罗皓站在坑底,左腿断口处灵力撑起一层薄膜,勉强维持站立姿态。右臂从肩头彻底消失,血已经止不住地从创口渗出,顺着胸膛流下,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嘶漏气。
但他站着。
而且,他还抬着手。
这不是防守,是进攻。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继续往掌心压。六大天赋在他经脉中疯狂轮转,彼此碰撞、摩擦,几乎要撕裂他的内腑。膻中穴的位置传来烧灼般的剧痛,那是中枢回路正在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可他不能停。
只要这道光柱不灭,雷劫就还没赢。
他知道天道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这种级别的对抗,从来不是靠“坚持”就能活下去的。但他在赌——赌自己这一击打乱了雷劫的节奏,赌那短暂的静默能多拖一息,赌自己的命还能再撑半刻。
他眼角余光扫过头顶雷云。符文越来越密集,颜色由紫金转为黑赤,那是更高层次的规则即将降临的前兆。他知道下一波会更狠,可能直接轰穿神魂,让他连意识都留不下。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声轻笑。
不是来自天上。
是背后。
极近。
一道血影从雷云阴影中踏出,脚踩虚空,如履平地。那人披着宽大血袍,袍角猎猎翻飞,周身缠绕着淡淡的血河虚影,仿佛整条河流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微屈,指尖凝聚出一点猩红光芒,快得看不见轨迹。
罗皓察觉时,已经晚了。
他本能想动,想用瞬移拉开距离。可就在那一瞬间,四周空间像是被浇了铁水,骤然凝固三息。他的动作卡住半拍,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致命。
“血影穿心指!”
那一指点出,无声无息,却穿透空气,直取后心。
噗——
指劲入体,从前胸透出,带出一大蓬鲜血。罗皓整个人猛地一震,掌心的反冲光柱剧烈摇晃,几乎溃散。他张嘴,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岩地上,热气腾腾。
他没倒。
左手仍撑在地面,五指抠进碎石,指甲崩裂也不松。身体因剧痛而抽搐,但脊梁依旧挺着。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那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焦黑,还在冒着青烟。那是《血河大法》特有的腐蚀之力,正顺着伤口往内脏里钻。
他咬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高空中的血影老祖。
对方悬浮在那里,血袍鼓动,双目赤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没再出手,也没有说话,就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猛兽,等着看它最后一口气怎么断。
罗皓没看他。
他盯着的,还是头顶那道主雷。
他知道现在处境有多糟——前有天劫未解,后有强敌突袭,身体濒临崩溃,灵力几近枯竭。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退,会求生,会认命。
可他不是别人。
他是罗皓。
十六岁那年,他在雪地里背出父亲尸骨,靠着一口气活下来。
十八岁那年,他在禁地反杀狼妖,第一次尝到吞噬精魄的滋味。
二十岁那年,他被同门围攻锁在后山,靠夜视天赋逃出生天。
每一次,他都是被人逼到绝境,然后……反过来咬下去。
他喉咙动了动,咽下涌上的血沫。左手五指缓缓收紧,重新将散乱的灵力往掌心聚拢。哪怕只剩一丝,也要继续顶着那道雷。
血影老祖眼神变了。
他原本以为这一击足以让罗皓当场毙命,至少也会跪倒在地,哀嚎求饶。可这家伙不仅没倒,反而还在试图维持对雷云的压制。
这不合理。
一个凡人,断臂残腿,胸腹被洞穿,怎么可能还有战意?
他眯起眼,血河虚影缓缓旋转,准备再补一击,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可就在这时,罗皓动了。
不是攻击他。
而是猛然抬头,左手掌心再次爆发出刺目光芒。那道反冲光柱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凝练,更锋利,直刺雷云核心!
轰!
雷云震荡,符文崩裂数道,主雷下落之势再度迟滞。天地间的压迫感出现了一丝裂缝,仿佛连天道都在这一刻被逼出了破绽。
血影老祖瞳孔一缩。
他终于明白——这小子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他在拼,在用命换时间,在用自己的残躯当盾牌,硬生生扛住天劫,只为不让雷劫彻底落下。
可你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天要你死,人也要你亡。
血影老祖冷哼一声,双手缓缓抬起,血河虚影暴涨,化作一条横贯虚空的血色长河。他不再隐藏气息,元婴中期的威压全面释放,整片山谷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岩石寸寸龟裂。
罗皓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恐怖压力,知道对方要发动第二次攻击。
他知道躲不开。
也知道挡不住。
但他还是没有回头。
左手依旧高举,掌心光柱不灭。他甚至把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其中,让那道光刺得更深、更狠。
血影老祖的第二击,来了。
一道血矛凭空凝成,通体幽红,矛尖吞吐着黑色火焰。它无声划破长空,速度比之前更快,威力更强,目标直指罗皓后脑。
罗皓的金睛忽然一闪,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轨迹。
他本可以用瞬移避开要害,保住性命。
但他没动。
因为一旦闪避,掌心光柱必散,雷劫将毫无阻碍地落下,他会在瞬间被轰成飞灰。
所以他选择——不躲。
血矛贯穿头颅左侧,从太阳穴穿出,带出一串血珠和碎骨。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意识,视野瞬间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全靠左手撑地才没完全趴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发丝被血浸透,黏在脸上。胸口的血洞还在冒烟,头部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脸颊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可那只手,依然举着。
光柱,未灭。
雷云停滞。
血影老祖悬在半空,看着坑底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竟一时没有再出手。
他见过狠人。
也见过不怕死的。
但从没见过一个快死了的人,还能把命当柴火一样往天劫里扔。
他冷冷盯着罗皓,声音低沉:“你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何必如此?”
罗皓没回答。
他太累了。
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记得一些事。
记得父亲死前护在他身前的背影。
记得母亲系上麻绳时粗糙的手指。
记得第一次吞噬狼妖精魄时,那种生命重新跳动的感觉。
这些记忆像火种,在他快要熄灭的躯壳里,一点点烧起来。
他缓缓抬起眼皮,透过血污,望向天空。
那道主雷还在凝聚。
血影老祖还在等待。
而他,还活着。
哪怕只剩半口气,他也还站着。
左手五指,深深抠进岩石,指节泛白。掌心的光柱微微颤动,却没有熄灭。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把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全都压进那只手。
不是为了赢。
只是为了——不跪。
血影老祖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缓缓收回血矛,没有再攻。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就算被打穿头颅,也不会放下那只手。
而他也并不急。
天劫会替他完成最后一击。
他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怎么一点点被天道碾成尘埃。
风重新吹了起来。
带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
罗皓伏在坑底,左手高举,掌心光柱直指苍穹。
血从他全身各处流出,在地上汇成一片暗红。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
可那只手,始终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