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缝里漏进一丝灰白,照在墙角的蒲团上,那上面还留着他昨夜盘坐时压出的凹痕。他没动,先感知体内气息。灵脉接续得缓慢,但节奏稳定,像一根细线牵着两段断裂的竹管,虽不顺畅,却已贯通。识海安静,没有嗡鸣,夜视天赋稳稳地贴在眼前,屋内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辨。
他缓缓吸气,胸口起伏不大,丹田微热。引气入体成功了,虽然只运转了半周天,经脉仍有滞涩感,但比昨日强太多。左肩焦痕还在,一碰就传来钝痛,像是有把锈刀卡在骨头缝里,可这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他还活着,还能走。
他撑地起身,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粗布衣衫已经干硬,血渍凝在后背,摩擦皮肤时带来一阵刺痒。他没管,走到墙边,将母亲留下的麻绳从腰间解下,抖开,重新系了一遍。一圈、两圈、打结,手法熟稔得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绳子贴回腰侧,紧实,不松不垮。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血绘的环形图谱,指尖抚过符文边缘。纸面微潮,是昨夜汗水浸过的痕迹,可图案未糊,北斗之形依旧清晰。他没多看,收进贴身内袋,再扣上外衣。然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静室——角落的蒲团,地面裂痕,墙上他用指甲划下的修炼记录。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推门而出。
外头风冷,竹叶沙沙作响。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山雾未散,缠在林间,像一层薄纱。他沿着小径往前走,脚步不快,但一步没停。左肩的痛随着步伐隐隐抽动,他咬牙忍着,呼吸压得很低。他知道现在不适合战斗,连剧烈奔跑都可能撕裂尚未愈合的经脉。但他不能等。伤可以慢慢养,机会不会等人。
小黑蹲在林口等他。影豹幼崽的皮毛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瘦小,可眼神警觉,耳朵竖着,一见罗皓出现,立刻站起,蹭到他腿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罗皓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小黑懂了,转身走在前头,步子轻,爪垫踩在碎石上几乎无声。
他们穿过竹林,往北行。这一带是青岩宗后山边缘,再往外就是荒岭野域,灵气稀乱,妖兽横行,寻常弟子不敢深入。罗皓选这条路,就是为了避开人。他不想解释,也不想被拦。陆玄机若知道他伤未痊愈就外出,定会阻拦。苏婉若看见,也会劝。可他已经立誓,路只能自己走。
林深处忽然有动静。三只二阶山魈藏在树冠,灰毛蓬乱,眼睛发绿,正盯着他们。小黑瞬间伏低,尾巴绷直。罗皓没停步,也没抬头,只是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个“止”的手势。小黑不动了,贴着地面,像块石头。
罗皓继续走,仿佛没察觉。山魈没动,也不叫,只是盯着。他知道它们在试探——受伤的人类修士,气息不稳,是个好猎物。可他也清楚,只要他表现出一丝慌乱或躲闪,它们就会扑下来。
他挺直背,脚步不变,左手按在腰间麻绳上,右手垂在身侧,随时能拔出短刃。五步、十步、二十步……他走过树下,眼角余光扫过枝头,山魈仍蹲着,没动。他知道,它们没把握。一个能独自穿行后山、带着御兽的弟子,哪怕受伤,也不是好惹的。
绕过这片林,前方是断崖小路。窄,陡,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落脚点少,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可这条路没人走,巡逻弟子绕道主峰,妖群也少来。罗皓踏上石阶,碎石滚落谷底,半天听不见回声。小黑紧随其后,四爪抓地,身体压低,稳稳跟着。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罗皓呼吸渐重,左肩的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人拿铁钳在拧他的骨头。他额角渗出汗,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领上。他没擦,只是放慢脚步,让心跳平稳下来。他知道,强行赶路只会加重伤势,可也不能停下。停,就意味着退缩。他已经退了太久——父母死后躲在山洞里,被村民驱逐时低头离开,初入宗门时被人抽鞭子也不敢还手。那些日子过去了。现在他要的不是活命,是变强,是打破规则,是让天道知道,他罗皓,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翻过断崖,地势渐低,林木稀疏,岩石裸露。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变得驳杂,夹杂着一丝腥气。这是荒岭的边界,妖兽领地的开端。罗皓停下,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望向前方。远处山脉连绵,雾气笼罩,看不清具体轮廓,但那种压迫感已经传来——那是强大妖兽的气息,混在风里,沉甸甸的。
小黑走到他脚边,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罗皓低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声音低而沉:“我们去更深处。”
小黑低吼一声,尾巴甩了甩,战意微起,却没有冲动往前冲。它知道主人在养伤,不能乱来。它只是跟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们继续前行。地面由泥土转为碎石,再往后是焦黑的岩地,像是被雷火烧过。空气中腥味更浓,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低吼,短促,凶狠,不属于低阶妖兽。罗皓屏息,夜视天赋全开,扫视四周。他知道,这里已经开始有三阶妖兽活动。铁骨魔猿、雷角蜥、岩甲龟……这些都是他杀过的目标,精魄带来的天赋还在体内,可现在的他,不能轻易动手。吞噬精魄需要稳定的灵力环境,而他现在的状态,稍有差池就会引发反噬。
他必须找到更强的妖兽,但不是现在。他要等,等到身体完全恢复,等到时机成熟。可他必须先抵达它们的领地,熟悉地形,锁定目标。这是第一步。
穿过一片焦岩地带,前方出现一道峡谷入口。两侧峭壁高耸,中间仅容两人并行,底部铺满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风从谷内吹出,冷,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罗皓站在入口,没急着进去。他蹲下,手指抹过地面,沾起一点黑色粉末。凑近闻了闻,是妖兽血液干涸后的味道,时间不长,最多一天。
他站起身,看向谷内。黑暗深处,隐约有红光闪动,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小黑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鸣。罗皓抬手,让它别动。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东西,而且不止一头。可他不能退。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通灵符,是苏婉给的,还没用过。他没贴在身上,而是捏在手里,感受其中微弱的灵力波动。这张符能帮他避开部分陷阱和隐匿妖兽,但现在,他不想依赖它。他要把自己的感知推到极限,记住这里的每一寸地形,每一种气息。
他迈步,走进峡谷。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小黑紧跟其后,贴着岩壁,像一道黑影。越往里走,空气越压抑,耳边似乎有低语声,又像是风刮过石缝的呼啸。他的夜视天赋捕捉到岩壁上的抓痕,很深,是利爪留下的。还有血迹,暗红,干涸,顺着石缝往下淌。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阔。一片乱石滩出现在眼前,中央有一具妖兽尸体,残破不堪,皮毛焦黑,像是被雷劈死的。周围散落着几根断裂的骨刺,属于某种大型爬行类妖兽。罗皓停下,没靠近。他知道,这里有争斗发生过,而且很激烈。这种地方,往往会有幸存者埋伏,等待捡便宜的猎物。
他转身,示意小黑后退。他们不贪,不恋战,目的只是探路。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右侧岩壁上方,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抬头。
岩壁高处,一双幽绿的眼睛正盯着他。身形庞大,四肢修长,尾巴垂下,末端有倒钩。是四阶妖兽——毒脊蜥,擅长伏击,尾部毒刺能麻痹神识。它没动,只是看着,像是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罗皓没出手,也没逃。他缓缓后退一步,拉着小黑,一步步退出视线范围。他知道,现在不是交手的时候。他的伤没好,灵力不稳,一旦被毒刺击中,后果难料。可他也没表现出惧意。他挺直背,目光直视那双眼睛,直到彻底退出对方的视野。
退回峡谷入口,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左肩的痛更烈了,像是有火在烧。他闭眼,调匀呼吸,让心跳降下来。小黑蹲在他脚边,耳朵抖了抖,听着谷内的动静。那双绿眼没有追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了。那只毒脊蜥记住了他。也许今晚,也许明天,它会来找他。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来了。他走出了静室,走过了后山,穿过了密林,踏入了荒岭。他的脚印留在焦岩上,留在碎石间,留在这无人敢来的险地。
他抬头,看向远方山脉。太阳已经升起,可那些高峰依旧被雾遮住,看不清顶。他知道,更强的妖兽在那里等着。冰蛟、紫翼雕、金睛兽……它们的存在,他曾听人提起,也曾亲眼见过尸骸。它们的精魄,能给他带来更强大的天赋,能让他离长生更近一步。
他解开麻绳,又重新系了一遍。这一次,打得更紧。
小黑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走,去找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