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初十后。
喜期前十日,高升洁最后一次上了苍山。
她没带阿茶,也没坐车。到了山脚便下来走。山路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走得慢。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抱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她这些年抄的盘式、画的星图,还有一小罐山下买的好茶。是带给师父的。
呼出去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散。
越往上走,雾越浓。石阶缝里的薄霜化了又结。鞋底踩上去偶尔打滑,她便扶一把道旁的松树皮。
照规矩,新妇出嫁前不宜再奔波。家里要给她备轿,一直抬到山脚。她没让。到了山脚就把轿子打发回去,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她想多走一走这段路。
打十五岁上山,到十九岁下山,这一千多级青石台阶,她来来回回走了四年。春天台阶缝里冒青苔。夏天雨后起山雾。秋天落满松针。冬天结一层薄冰。
往后入了宫,宫墙围着,再想这样走一段山路,怕是不能够了。
包袱里那罐茶,是她在山下茶市挑了半日的苍山雪茶。道人夜里打坐爱抿一口。她挑最不经压的嫩芽,用棉纸裹了三层,生怕颠碎。
中和峰半腰那座小道观隐在雾里。门楣上观止两个字,被这些年的风雨磨得有些发淡。
她在门前站了一站,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才抬手叩门。
门没闩,一碰就开了。
院里那株老梅开了。
冬深了,枝头缀着稀疏几朵白梅。落了一地花瓣,混着没扫净的残叶。明真道人蹲在梅树下,提着铜壶,正一勺一勺往根上浇水。
“师父。”
道人没回头。手里的铜壶斜了斜,水从壶嘴淌出来,一线细细地浇在梅根上。干了的土颜色洇深,洇出一圈深色的痕。
“我要嫁了。”她站在院门口,声音放得很轻,“婚期定了,就在初十后。”
壶嘴的水没停。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应声,便自己走进去。把包袱搁在石桌上,在道人对面蹲下来。
“嫁的是段正淳,如今的皇上。”她一桩桩往下说,“哥临终前定的,泰明办的。大婚之后,就要行册立的礼。我是大理的皇后了。”
明真道人浇完一圈,挪了挪位置,又浇下一圈。水落在根须上,渗得很快,转眼就没了影。
“我今日上来,一来是报个喜。”她顿了顿,“二来,是想问问师父,我往后还能来吗?”
铜壶里的水见了底。最后几滴落进土里。
道人还是没抬头。把空壶搁在树根,拿起竹帚,一下一下扫那些落在湿土上的梅瓣。扫帚过处,花瓣和湿叶拢成一堆,露出底下洗得发青的石地。
她蹲在廊下看了许久。直到道人扫到她脚边,抬眼横了她一下,她才慌忙起身,去接那把扫帚。
道人没给。
高升洁就蹲在一旁,看着她扫。
她太知道师父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在山上四年,每回她问出师父不愿答的话,道人就去扫地、浇花、晒药。手上不停,嘴上不应。等她自己把话咽回去。
往常她也就咽了。
这一回她没退。
“师父,我把这些年学的东西,都理了一遍。”她打开包袱,把那一沓手抄的盘式取出来,“阳遁九局,阴遁九局。我都重抄了一份,给您留下。”
“值符值使的排布,我标了几处自己的心得。您要是看不上,就当学生交的最后一份功课。”
她一张一张平铺在石桌上,压平边角。
“天盘怎么转,地盘怎么落,八门怎么排,九星怎么飞,我都记熟了。闭着眼也排不错。”她的声音很稳,一句一句,像在交一笔清清楚楚的账,“师父教的数,我学会了。气,也摸到点门道。”
“就差那个止。我笨,到现在没参透。”
扫帚刮过青石。沙的一声。
“我嫁进宫里,往后用盘的地方,怕是比在山上还多。”她垂下眼,“高家把我送进去,是要我做一双眼睛。段家那边,也防着我这双眼睛。师父,我这盘往后该怎么起,您给我指一条路,成吗?”
院里只剩扫帚的声响。
沙。沙。沙。
梅枝上一朵残花被风带下来,打着旋,落在她摊开的盘式上,正压着一处干支。她没去拈。
明真道人扫完了那一堆,直起腰,把扫帚靠在梅树上。她背对着高升洁,望着那扇半开的庵门,望了很久。
“你这一趟上来,”道人终于开口,声音被山雾浸得发潮,“不是来报喜的。”
高升洁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收了一收。
“你是来辞行的。”道人说,“你自己清楚。这一脚踏进宫门,就再不是观止观的人了。你上来,是想让我留你一句,或是拦你一下。对不对?”
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她在山下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怎么交功课、怎么问前程都想好了。偏没料到,师父一个字都不接她的,只把她藏在最底下那点心思,摊在了天光底下。
“我……”
“路是你自己要走的。没人拿刀子逼你进宫。”道人转过身,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你哥的遗命是一回事。你那点想看看这座局、想用上这身本事的念头,是另一回事。”
“两者叠在一处,你才应得这么干脆。”
她被说中了,耳根发热,却辩不出一个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到底不甘心,又追着问了一句。
“师父不肯教我怎么起盘,那我再问最后一桩。”她望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在那座宫里,人人都拿我当一双眼。我怎么才能不被他们当一件东西使?”
“您说的那个止,到底长什么样。您让我看一眼,哪怕就一眼。”
明真道人没回头。
“等你哪天,手已经伸出去了,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拿得到,却能在半道上把它收回来。”道人把扫帚柄换到另一只手,“那时候,你就瞧见止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难。”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没嚼出滋味。道人也不再解释,由着她去想。
道人走到石桌旁,看也没看那沓她熬了几个通宵抄成的盘式,抬手,把落在上头的那朵残梅拈起来,搁在桌角。
“功课你带走。”道人说,“观止观不存这些。”
高升洁的指尖蜷了蜷。
“师父。”
道人已经转身往屋里走。灰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人进了屋,那道粗布门帘垂着。
隔着帘,传出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以后别来了。”
门帘落定。
高升洁跪在石桌旁,半天没动。
她盯着那道垂着的门帘,指望它再掀开一回。指望师父改了主意。哪怕只再骂她一句也好。
可帘子后头没有声息。再没半点响动。连脚步声都没有。像屋里根本没有人。
她抬眼去看这座院子,想把它一并收进眼里。
青砖墙根长着一层薄苔,是她雨后拿小铲一点点刮过的。檐下挂着一串干药草,是她秋日跟着道人上山采的。
石桌缺了一角。那年她起盘起得急,手肘碰掉的。道人没让补,说缺角的桌子反而稳。
灶房那口铜锅沿上,还留着她前年烧糊了一锅粥、拿砂纸磨出来的印子。
每一样东西上头,都压着她四年的日子。
这一眼看过去,就真的是最后一眼了。
山风穿堂而过,吹得那沓盘式哗啦啦翻了几页。
她站起身,走上两步,到了门前。
她抬起手。
手悬在那扇薄木门板前,离门只剩一寸。只要敲下去,里头的人总能听见。她的手在半空里停着,指节抖了一下。停了很久。
末了,她一寸一寸把手收了回来。五指收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
她没敲。
她退回石桌,把那一沓盘式一张张叠好,重新包进青布包袱,系紧。那罐雪茶,她留在了石桌一角,没带走。
做完这些,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一下。两下。三下。
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她跪着没立刻起。对着那扇门,又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那罐雪茶搁桌上了。师父夜里打坐,记得泡。”
“梅树底下的土松了。开春拿石头压一压。风大,别吹歪了。”
“学生不孝。这一走,就不能回来给您扫院子了。”
一句一句,门里都没人应。
她说着说着,想起头一年冬里她冻裂了手。道人嘴上骂她笨,转头从灶膛掏了些草木灰,混了油,给她涂在裂口上。一边涂一边数落。
那双手粗,力道却轻。涂完了,道人还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才松开。
如今那双手,就在这扇门后头。离她不过一层木板,却再也不会伸出来了。
她扶着石桌站起身。腿跪得麻了,踉跄一下才站稳。
墙角那把铜壶还在,壶底剩着一点水。她提起来,走到梅树下,学着师父的样子,把那点水浇在根上。
水从壶嘴淌出来,细细一线。落进土里,转眼洇开,不见了。
她在这株梅树下扫过四年落叶,浇过四年水。从没哪一回,像此刻这样浇得这样慢。
她想把这棵树的样子记牢。哪根枝朝东,哪根枝朝北。树身上那道她头一年劈柴失手砍出的疤,都记牢。
最后一滴水落进土里。她把铜壶原样放回墙角。壶嘴的朝向,摆得跟师父平日放的分毫不差。
她起身,背上包袱,走出庵门,反手替师父把那扇虚掩的门带上了。
门环相碰,叮的一声。在空山里荡开,又落了回去。
她在门外又站了一站。听见里头传出水响,是道人重新提起了壶,在浇那株梅。一下,一下。节奏跟她来时一模一样。
她这场辞别,连一片花瓣都没吹动。
下山的青石台阶一级接一级。她数着走。
一级。两级。十级。二十级。她需要数点什么,才能把堵在喉咙口的那团东西压下去。
数到第三十七级,她脑子里闯进昨夜试嫁衣的样子。数乱了。她停下,退回两级,从头再数。
这一回数到三十几,又乱了。
她索性不数了。扶着山道旁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山雾在身边流。远处洱海那一线白,被雾遮得时有时无。
拐过一道弯,前头上来个砍柴的老樵夫。背着一大捆松枝,见她一个女子下山,好心让到一旁,搭了句腔,说山上冷,姑娘早些回家。
她敛了神色,应了一声,谢过老人家,错身往下走。
跟生人照面的这一应一答,倒把她脸上那点快要绷不住的东西,重新按了回去。
到了山脚,她到底没忍住,回过头。
半山的观止观隐在云雾里,只能瞧见一点灰黑的檐角。那扇门关着。像打从她上山那天起,就从没为她开过。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上了等候的轿子。
轿帘落下,隔开了满山的雾。
她在轿中坐定,低头,看见自己的裙角上山时被石阶的青苔蹭皱了一块。她抬手,把那道褶皱一寸一寸捋平。捋得极慢,极仔细。
布面在指腹下咯吱一声,又平了一道。
捋平了,又皱。皱了,再捋。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地下山。她就低着头,一路捋着那一小块裙角。捋了很久。一直捋到羊苴咩城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才把手松开。
掌心那几个月牙印,掐得发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