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淳过府那日,天阴着。
高升洁换了身素净衣裳,没戴多少首饰。高泰明陪她到偏厅门口,停住脚。
“我就不进去了。”
她点点头,一个人推门进去。
偏厅不大。段正淳坐在窗边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
“高姑娘。”
她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矮几,一时都没说话。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竹帘响了一阵。
他先开口。
“大行皇帝走得急。朕也没料到。”
这话说得平。她抬眼看他。他神色确实看不出什么喜色,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竖纹,像习惯性拢着。
“朝局未稳,朕今日找你,不为别的。”段正淳放下茶盏,声音不高,“高家与段家,这些年是一根绳上的两家。这根绳不能松,也不能断。朕想听你说句实在话。”
她看着他。
“陛下想听什么实在话?”
“朕这位子,是高家扶上去的。”他看着她,目光很定,“高家要什么,朕心里有数。朕能给的,朕会给。朕不能给的,高家若是硬要,那就是逼朕。”
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像一把刀,搁在桌上,让双方都看清楚刃口在哪边。
“陛下这话,高家没人逼您说。”
“没人逼。朕自己要说。”他端起茶,又放下,“你回去告诉相国,段高两家的事,摊在明面上谈。暗地里递条子、递眼色那一套,朕不喜欢。”
她看着他搁在案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搁得稳,纹丝不动。
“陛下不怕我把这话原样传回去?”
“怕什么。”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朕既然说了,就不怕人传。”
两人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说的都是些面上的话。朝局,边患,四姓。他不追问高家底细,她也不探他虚实。像两个隔着棋盘对坐的人,先各自把棋子摆好,谁也不急着落子。
临走,他起身送了两步。
“高姑娘。”
她停住。
“朕知道高家把你嫁过来的用意。”他看着她,声音平平的,“你也该知道,朕不会因为你姓高,就把你当一双眼睛看。”
她站在原地,没接话。
“你是朕的皇后。这一点,朕认。旁的,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出偏厅,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袖口翻了一下。高泰明迎上来,问谈得如何。
“他说,摊在明面上谈。”
高泰明皱了皱眉,没再问。
大殓之后,灵柩停灵未葬。拥立新君的事紧跟着排上了日程。
哥哥的棺木还停在灵堂,白幡没撤。前头正殿那边,已经在筹备新帝登基的大典。
高家的人一身缟素从灵堂出来,拐个弯换上朝服,又往正殿去。连哭都要掐着时辰。
高升洁被引到正殿侧后的一道屏风后头。
这地方是高家女眷的位置。屏风上绣着缠枝茶花。镂花的缝隙里,能把正殿看得一清二楚,外头却瞧不见里头。
她站定,透过那道缝往前看。
钟磬响过,殿门大开。
高泰明走在最前头。他已经换下孝衣,一身紫袍,腰束玉带。双手捧着传国的印绶,一步步走到丹墀之下。回身,侧身,把那条登极的路让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新制的衮服。玄色的底子,上头绣着日月山河。针脚密实,料子挺括。
许是新衣浆得太硬。穿在他身上,肩背处绷出几道生硬的褶。像这身衣服本就不是照着哪个人裁的。它照着那个位子裁。谁坐上去,就得套进谁身上。
是段正淳。
她头一回见他穿衮服的样子。
坊间说他是个面团,是个扶不起的废物。她原想着,能被人这么作践的,脸上多少该带着点窝囊相。
可隔着屏风看过去,她没看出窝囊。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满殿的文武,高家的人占了大半。段家的旧臣缩在边角。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他身上。他像是没觉着那一道道目光。走到御座前,转身,撩袍,坐下。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得意。
他坐得很定。
高泰明双手奉上印绶,朗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遵先帝遗命,奉段氏正淳即位。改元天授,仍称大理。
八个字落下来,殿里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她在屏风后头看着,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受百官跪拜时,双手是虚扶在膝上的。没有去碰那方刚奉上来的印。印搁在御案一角,他由着它搁着。像那东西烫手。
礼成,群臣分班站定。奏事的折子一封封递上去。
她看着看着就看明白了。这满殿的事,真正拿主意的声音,都从班列最前头那位紫袍相国身上出。
皇帝垂着手听。偶尔点一点头,或问一句。问的都在关节上,却从不把决断两个字写在脸上。
班列里出列一位清平官,奏的是楚雄筑城的民工口粮。说数目对不上,请圣裁。
殿上人都看着新帝,等着看他怎么出丑。
段正淳没翻折子。只问了三句。
一句问去岁楚雄在册多少丁。一句问粮从哪几郡调。末了问,这笔账,相府可核过?
三句问完,他没急着说话。只把指尖在案沿轻轻点了两下。那点动静不大,却叫阶下回话的人后背悄悄绷紧了。
那清平官被问得一愣。回说相府核过了,正在重算。
“既在重算,”新帝的声音平平落下来,“便等相府算清了,再呈朕看。”
轻飘飘一句,球又踢回相府。谁也挑不出错。
高泰明在班首直了直腰,接了这一着。
她在屏风后看着,指尖在袖中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这人不抢话,不揽权。每一句都把自己摆在后头。可每一句,都没让自己真的空掉。
大典拖到近午才散。
她随着高家女眷从侧门退出来,绕到回廊,要往灵堂去。回廊窄,迎面撞上散朝的人流。她避让到廊柱旁,垂着头。
一阵衣袂相擦的声响在她跟前停了停。
她抬眼,正撞上段正淳。
他被几位大臣簇拥着,衮服上的绣纹在廊下的天光里泛着暗光。离得近了,她看清他的脸。
眉目温和。下颌线却紧。眼角有几道细纹。是个过了而立、脾气被磨圆了骨头没磨软的人。
他也在看她。
只一眼,他大约就认出了她是谁。左右正要呵斥她避让,他抬了抬手,止住了。声音不高,很平。
“廊下风凉,姑娘家早些回去。”
说完,他没再多停,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了。
高升洁立在原地,指尖动了动。
她原以为,一个被人推着坐上皇位的人,声音里多少该有点虚,有点抖。可这八个字落得稳稳的。不抖,不飘。
他抬臂止住左右的那只手,手腕纹丝没动。
随她一道退出来的,还有位高家的远房婶娘。婶娘没听清那一句,只瞧见新帝跟她搭了话,凑过来撇撇嘴。
“姑娘别瞧他这会儿体面。”婶娘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轻慢,“一个被人架上去的,龙椅还没坐热呢。往后这大理的天姓什么,还两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
婶娘只看见那件浆硬的衮服。她离得近,看见的是另一样。那只抬臂的手,稳得像在案上拨了几十年香灰。
回到高家内堂,日头已经偏西。
堂屋正中摆着两张紫檀案。案上各铺一卷大红的庚帖。媒人是京里最有脸面的王媒,穿一身簇新的酱色褙子,笑得满脸褶子。
高家各房的女眷围了一圈。道喜的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撒。
她一进去,满屋的声气都朝她涌来。
“哎哟,这就是咱们未来的皇后娘娘了。”
“可不是。兄妹两代都压在段家上头。这是天大的福气。”
她含笑应着,不多话。目光落在那两卷庚帖上。
王媒清了清嗓子,先展开左边那卷。拖着喜腔念:高氏升洁,许配段氏正淳。择吉日大婚,册立为后。
满堂喝彩。
她站着,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羞赧。这桩婚事,她在哥哥病榻前就应下了。真到庚帖摊开的这一刻,反倒没什么波澜。
王媒又展开右边那卷。
“高氏升玉,许配董氏承礼。同月完婚。”
喝彩声稀了一稀。
她的目光越过王媒,落到堂侧那架八扇屏风后头。
屏风的纱是半透的。后头影影绰绰坐着个人。
那人影一直没动。直到董承礼三个字念出来,一只手抬了起来。帕子绞了一下。又绞了一下。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是高升玉。
她这位堂妹比她小一岁。同在一个园子里长大。学药理,学笔帖,样样拿得起。偏生没她那样的命。
董家原是白蛮望族,跟高杨董赵几家都通过姻亲。只是这一辈没出争气的人。男丁里最高的一个,也只在州里做个闲职。家业一年不如一年。
董承礼又是个扶不起的。这桩婚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高家往失势的董家塞的一颗钉。
堂下两位命妇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很快又都换上笑脸,连声道喜。
屏风后头那道影子,把帕子绞得更紧了些。却始终没出声。连坐姿都没乱一分。
散了席,夜色漫上来。
她卸了满身的首饰,换身家常衣裳,独自往高升玉的院子去。
院里没点灯。只窗纸上透着一点昏黄。她推门进去。高升玉正坐在妆台前卸花。一朵红绒花从鬓边取下来,搁在台上。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
“姐姐来了。”高升玉从镜里看她,笑了笑,“还没恭喜姐姐呢。往后要叫姐姐皇后娘娘了。”
“关起门,叫姐姐。”
高升玉笑了一声。没接话。
她端过妆台旁一盆净手的水,把手浸进去。那水是凉的。凉得在这初冬天气里冒着丝丝白气。
她就着冷水,一遍一遍地搓手。指缝,指尖,手腕。搓得极慢,也极用力。
“怎么用冷水?”
“干净。”高升玉说,“外头沾了一天的香粉气。烫水洗不掉。冷水才洗得净。”
她洗了一遍,又洗一遍。水都搓浑了,指根搓得通红,还不肯停。
高升洁在她身后站着。看着铜镜里那张笑着的脸。又看着那双在冷水里反复搓洗的手。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末了只伸手,替她把搭在肩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天冷。”她说,“仔细冻着。”
高升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姐姐好福气。”她还是那句话,声音平平的,“妹妹就没这个命了。”
“董承礼是个什么样的人?”高升洁问。
高升玉对着铜镜,把卸下来的耳坠一只只排进妆匣。排得整整齐齐。
“好人。”她答得很快,“好得很。让他往东不往西,让他撵鸡不骂狗。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往后我嫁过去,家里家外,都得我一个人撑着。”
她说这话时,嘴角一直挂着笑。像在说别人的喜事。
“你要是不愿意,”高升洁斟酌着开口,“我去跟泰明说。”
“别。”
高升玉打断她。这回笑得真了些。那笑里却凉。
“姐姐如今是要做皇后的人。别为我这点小事,坏了你在相府跟前的体面。高家的女儿,生下来就是要嫁出去替家里铺路的。”
“你我都一样。不过你铺的是进宫的路,我铺的是进董家的路。宽窄不同罢了。”
她重新把那盆冷水端起来,又浸了一次手。
水凉得刺骨。她却像没觉着。看着水里自己那张被晃碎的脸。
“姐姐你说,这水多洗几遍,能不能把身上的高字洗掉?”
高升洁答不上来。
从那院子出来,夜已经深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阿茶伺候着换了衣裳,铺了床。她却没睡。走到窗下,把那只奇门式盘摊开在案上。
磁针在天池里转了几圈,定住。幽幽指着一个方位。
那是她和段正淳的合婚盘。她起了头,却没有顺着往下排。没去看吉凶。没去看这段姻缘是冲是合,是旺她还是克她。
她就那么看着那根定住的针,看了很久。伸手,把盘合了起来。
铜盘合拢的轻响落在空屋里,格外清楚。
她吹灭案上多余的灯,只留一盏。
窗纸上映着廊下往来的人影。高家这座宅子,自打哥哥走后,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忙。脚步声,低语声,箱笼磕碰声,从各个院子汇过来,又散出去。
哥哥躺在棺木里还没入土。活着的人已经在分他留下的东西了。
她把窗掩上半扇,隔开那些声气。
阿茶在外间收拾添妆的礼单,进来时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神色。
“小姐。”
“嗯。”
“宫里来人添妆了。抬了好几个箱子过来。单子在这儿呢。”阿茶把一张洒金的单子递过来,压着声,“奴婢瞧着稀奇。头一样就不是咱们高家备的。是相国府那边单独送的。一整套,凤冠。”
高升洁接过单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相国府。是她那位好侄儿高泰明的地方。
哥才走了不到一日。这一套凤冠,就已经抬到了她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