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帝出宫之后,她上了一趟苍山。
中和峰半山腰有一座小道观。院墙是青石垒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观止。取的是大势可观、小我当止的意思。
这地方偏,香客罕至。常年只有她师父一个人住着。
山雾重。青石板台阶一路湿到顶。走到半山,雾散开一道缝,能望见山脚那一线洱海。白得像条没磨开的墨。
她没心思看。低着头一口气爬到观门前。
院门虚掩着,没上锁。
明真道人在院里扫叶。
那株老梅种在院心。入了秋,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道人穿一件半旧灰道袍,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把落叶扫成一堆。
扫帚刮过青石。沙,沙,沙。
声音不紧不慢。从她进门起就没停过。
“师父。”
扫帚没停。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两步。
“我算到了。”她声音发紧,“荧惑守心,我早三天就在盘上看出来了。我抱着盘去找我哥,廊下的人说他天不亮就进了城。我追到城门口,连他的马尾巴都没追上。”
沙。沙。
“段正明出宫那天,我就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走过去。什么都做不了。”
她垂着手。
“师父,我算到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盘学了到底有什么用?”
扫帚这才停。
明真道人没回头,依旧背对着她,立在梅树下。声音不高,被山风一吹,有些散。
“你今日上山来,是要我说你算得对,还是要我说你算得没用?”
她一下噎住。
她张了张口。预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在喉咙里。她原以为师父会宽慰两句,或讲一星半点趋避的法门。连怎么接着问都想好了。这一句话,把那些话全堵了回去。
“星象是死的。”道人把扫帚柄靠上肩,“它挂在天上,该走到哪一步,就走到哪一步。人心是活的。你哥要走那条路,满朝文武要走那条路。你一盘拨不转。”
“那我学这个做什么?”
“学了,让你看得清。”道人重新拿起扫帚,“看得清,跟拦得住,是两样东西。你得把它们分开。”
落叶又被扫拢一小堆。
她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拿手背蹭了一下,把那点湿意蹭掉。
“师父当年教我三样。”她低声道,“数,气,止。数我学会了。气也摸到点边。只有这个止,我到现在都不明白。”
“数是推演。一盘一局算得出来。气是看势。风往哪边吹,水往哪边流,你也快学会了。”道人扫着叶,“至于止,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该伸手。”
她没作声。
“你今日上山,嘴上问的是学盘有什么用。肚子里转的,却是怎么把这盘死棋再扳回来。”道人停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个起错了局的学生。
“这就是不知止。”
“就眼睁睁看着?”
道人没答。走到墙角提起一把铜壶。壶里是清早接的山泉。她回到梅树下,把壶嘴对准根上。水一线一线浇下去。干了一夜的土颜色洇深。
泥土吸饱了水,腾出一股潮润的清气。混着老梅的寒香,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我只管浇水。”道人说,“这花几时开,开几朵,哪天落,是花的事。水浇到了,就够了。”
她望着那片洇湿的梅根,半晌没说出话。
“师父。”她叫住道人,“若是有朝一日,家里要拿我去做一颗子,我该怎么办?”
道人背对着她,没回头。
“你生在高家,这是你选不了的。”道人拿袖口擦了擦壶嘴,“可一颗子落到盘上,往哪边走,有时候也能由着自己一点。”
“怎么由着?”
“等你哪天学会了止,自然就懂了。”
她还想再问。道人已经提着空壶往屋檐下去了。
等她再抬头,明真道人把扫帚靠在树干上,拍了拍袖口,转身往屋里走。道袍下摆扫过门槛。人进去,一只手从里头撩着那道粗布门帘。
“山风大,早下山。”道人顿了顿,又补一句,“记住我头一年就跟你说过的话。别算你自己的命。”
门帘落下来,遮住半间屋。
她站在院子里,没动。
山雾顺着墙根漫进来,落在她眉梢,化成极细的水珠。老梅的枝丫光秃秃指着灰白的天。一片枯叶从枝头旋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去拂。
屋里没有动静。连翻书的声都没有。
在观止观四年,她最知道师父的脾气。门帘一落,就是全部的态度。任你在门外站到天黑,也不会再有人应一声。
她抬起手,悬在半空。想撩开那道门帘。
手停了一停,终究收了回来。
她对着那道门帘站了很久。久到脚尖冻得发木,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青石板台阶一级接一级。她数着往下走,想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数清楚。数到三十几级,数乱了。她停下重来。又乱。
到了山脚,阿茶正蹲在轿旁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迎上来。
“姑娘,回府么?”
她没答。站着,望了一会儿山。
“去别院。”
别院在城南,是高家早年置下的一处小宅。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哥哥病着,府里太吵,她有时会去那里坐一坐。
到了别院,她一个人在廊下坐到天黑。没叫人,也没吃东西。阿茶端了茶来,搁在手边,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她脑子里过的全是师父那句话。
数可推而不可尽。气可乘而不可恃。别算你自己的命。
头两句她懂了。第三句,她懂了一半。师父是叫她别把自己绕进去。可她绕不绕得出来,由不得她。
廊下挂着两只旧灯笼,风一过,纸皮轻轻撞在柱上,噗、噗。她听了半日,才发觉那声音和观里扫帚刮青石的沙沙,是一个节奏。
天黑透时,前院传来脚步声。
阿茶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不对。
“姑娘,府里来人了。”
她抬眼。
“谁?”
“周内侍。说相国请您回去。有要紧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
回到高家,已经入夜。
前院停着一顶素轿。轿旁站着两个穿灰衣的人,瞧不出身份。见她进来,那两人行了礼,没说话。
偏厅的灯亮着。她走进去,看见高泰明坐在上首。下首坐着一个面生的老者。
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系一根旧革带。见她进来,起身,拱手。
“这位是段家的段伯。”高泰明说。
段伯。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段正明身边的老人,跟了段家三朝。如今段正明出家,他便留在段正淳身边。
老者站得直,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他看人的时候眼皮不抬,目光却落在你脚前三寸。
“姑娘。”段伯开口,声音不亮,却清楚,“老奴此来,是替陛下带句话。”
“陛下说,大行皇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段氏与高氏,百年同气,如今更该同舟。”
“陛下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她站在偏厅门口,没动。
高泰明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催促,也有别的什么。
她慢慢开口。
“好。”
段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素轿抬起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高泰明这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段正淳要见你。”
“我知道。”
“他刚即位,根基不稳。这次召见,不只是叙话。”
她没接话。偏厅的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高泰明压低声音。
“姑奶奶,段家这是要看看,高家嫁过去的姑娘,是什么成色。”
她抬眼看他。
“那就让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