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味先到。
煎到第三遍的药,混着炭盆里没烧透的柏枝气,从寝殿门缝里渗出来。沾在袖口上,掸不掉。
高升洁是半夜被叫醒的。
哥哥卧病这些天,她夜里睡得浅,和衣躺着,外头脚步一响就醒。
来传话的老内侍姓周,跟了哥哥大半辈子。平日最稳当的一个人,这会儿把灯笼压得低,光只照得见脚下三尺青砖。
“姑娘,皇上请您过去。”
她没应声,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
那只盘没收,就摊在案上。入夜她替哥哥起过一局,局上凶得很,看一眼便合上,和衣躺下,睁着眼等。
她知道这一晚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是三更天。
哥哥要交代的,除了高家的江山,还有她这个妹妹。
阿茶在外间打地铺,睡得正沉。她没叫醒,摸黑套上外裳,掀帘出来,跟着周内侍往前走。
夜里露重。
穿过两进院子,裙角和袖口都凉了一层。整座内宫都睡着,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在风里晃。越往里走,人越少,声气越静。
寝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青砖上拖出细细一条。
殿里比外头暖,也闷。炭盆烧得旺,窗却开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把帐幔吹得轻轻动。
她一进门,先看见榻边小几上那只药碗。
药煎好了搁着,没动过。碗沿结了一层暗色的膜。
榻前帷帘掀开半边。烛台搁得极低,烛芯结了灯花没人剪,火苗压成豆大一点,照不远。
榻上的人瘦脱了形。
两年前他登基那日,铠甲在身,走过她面前连地都像重一分。如今锦被盖到胸口,被面是平的,几乎看不出底下躺着个人。
她又去看那张榻的摆法。
榻头原本朝东,这些天悄悄挪成了朝南。
家里老人讲过,人到了那一步,才会把床调成这个朝向。
谁都不说,心里都有数。
高升泰睁开眼。
“来了。”
声音倒还清。他抬手示意左右退下。周内侍带着宫人鱼贯而出,脚步极轻。殿门合上,把一院子更鼓关在外头。
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只奇门式盘。
那不是她平日带进带出的一只。这一只更旧,铜边磨出了暗光,天池里的磁针却是新换的,指风一带,转得滑溜溜的,听不见一点涩。
她十五岁上山前,把这只旧盘留在家里,一搁多年。
他连这个都替她取来了。
“坐。”高升泰说。
她在榻前锦杌上坐下,袖口的夜露蹭到盘边,洇出一小片湿。
“哥这时候叫我来,要算什么?”
“算高家。”
他说话慢,一句之间要换一口气。
“我这身子,自己清楚。我死以后,这江山要还给段家。你替哥起一局,看看还回去之后,高家还能活几年。”
烛火爆了一个灯花。
啪的一声,极轻。火苗跳了跳,他半张脸落在光里,半张在暗处。
高升洁没立刻应声。
她把式盘往身前挪了半寸,指尖探进天池,试了试水。冬夜水凉,磁针浮在水上,指风一带,轻轻打了个旋。
她闭上眼,先在心里把节气过了一遍。
上治末年,冬,冬至刚过,阳遁。
这是她在苍山上练了千百遍的功课。师父在梅树下扫落叶,听她报盘。报错一个干支,扫帚柄就敲一下她的手背。
如今那只敲她的手远在山上。她的手指却自己记得路数。
她睁眼,转动天盘。
铜盘一层套一层。天盘在上,地盘在下,人盘神盘夹在中间。她指尖拨过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又排九星,定值符,寻值使。
干支一行行落下去,落得极慢,也极稳。
殿里只剩铜盘相磨的沙沙声。
他不催,靠在引枕上看她。看了很久。
一盘起完,她没有马上断。手指压在盘沿一处,停住。
“说。”高升泰道,“这里没有外人。”
“哥要听真话?”
“哥几时要你说过假话。”
她垂着眼,看那根定下来的磁针。针尾幽幽指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段氏不灭,高氏不兴。”
八个字,她说得很平。
说完,抬手收回,搁在膝上。
榻上静了一阵。
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崩出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了。窗缝里的风过来,火苗又矮一矮。
“给哥指指,这话怎么讲?”
她重新抬手,点过盘上两处。
“段氏为君,高家为相,这个局是活的。君在上头坐着,相在下头做事。高家手里攥着实的,名分上让一步,反倒长久。”
她指尖移到另一处。
“若有朝一日段氏断了根,君位空出来,满朝的眼睛就都要盯着坐过那个位子的高家。到那时候,木秀于林,风从哪边来,就由不得高家了。”
“祸从外头来,还是里头来?”
“里头。”她说,“外头的刀看得见,家里各房的心思看不见。”
高升泰盯着盘面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先是低低地笑,笑到一半牵动嗓子,咳得肩头都在抖。她起身要替他捶背,他摆了摆手,自己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好一个不兴。”他说,“满朝的人当着我的面,只会说高家天命所归。只有你肯跟我说这八个字。”
“卦上这么写。”
“我知道。”
他靠着,眼睛望着帐顶。
“我坐了这两年龙椅,坐明白了。这把椅子架在火上。段家的人坐在火中央,烤火的是我,是咱们高家。”
“火中央那个位置,谁坐谁受罪。我坐过了,知道滋味,不能再让高家子孙坐。”
他歇了口气。
“还回去,让段家接着坐。高家在旁边烤火,暖,又烧不着。这才是长久的法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口搬出来的。
她听着,没有接话。
“还政的事交给泰明办。”高升泰道,“他是我的儿子,我留下的话,他会一字不差地办。这孩子手腕够,就是心硬了些。往后你们姑侄,一个在相府,一个在宫里,互相照应着。”
她应了一声。
高泰明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追着她喊姑姑,喊到大。她比这个侄儿大不了几岁,辈分却压在那里。
哥哥这话听着是托孤。
另一层她也听得明白。往后高家真正做主的就是这位侄儿。她这个亲妹妹,也将是他布在段家宫里的一颗棋子。
她把这层咽下去,脸上没露。
这两年她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沉,一日比一日瘦。早隐隐猜到有这一天。
猜到归猜到,真听他亲口把还政两个字说出来,她指尖还是凉了一下。
“还回去,要有个由头,也要有个人,在段家那边替高家看着。”
他转过脸来看她。
烛火在他眼里晃。
“洁儿。”
“嗯。”
“段正明没有儿子,接位的是他兄弟段正淳。我已经替你定下了,你嫁给段正淳。”
她搭在膝上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印。
在这间寝殿里,她的婚事和案上那只式盘、那碗凉药原是一样的。都不过是他要交代下去的一件后事。
“做段家的矛,”高升泰一字一字说,“也做高家的盾。”
殿外有巡夜的脚步过去,梆子敲了三下,又远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答不答应,原不作数。点头摇头,都改不了什么。从哥哥开口那一刻起,这门亲事就已经定了。
她伸手去端那碗凉药,想搁得离他近些。指尖碰到碗壁,冰的。碗沿那层暗膜一碰,皱开一道细纹。
她又把碗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借着这点小事,把别的什么一并按住。
“高家那么多女儿。”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哥为什么偏挑我?”
“旁的女孩儿进了那座宫,三日就被人摸透了底。”他看着她,“你不一样。你肚子里这盘棋,是明真道人一手教出来的。段家那摊水有多深,四姓的人怎么盘根错节,你看得明白。”
他歇了一口气。
“你是我的亲妹子。这满府的人,我防得了这个,防不了那个。只有你,我信你不会被哪一房拉过去。”
她低头去看他搁在被外的那只手。
那只手枯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布满老人斑,一块一块,颜色深浅不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她才到他腰那么高。也是这样一只手。那时手上还有肉,掌心是暖的,把一只小铜罗盘放进她手里。盘是新的,边角还带着铜匠铺里的火气。
他蹲下来跟她说,洁儿,别人认字,你认这个。认熟了,天底下没有你看不破的局。
她挨家里罚,是这只手拦下来。后来送她上苍山,还是这只手替她拢紧披风带子。
这只手握过玉玺,也批过杀人的折子。到了今夜,要把她推进另一户人家的门里。
那只手给过她的,她都记着。那只手要从她这里拿走的,她也得接着。
前后不过十几年。
她把那点走神收回,脸上没露什么。
“段正淳那个人,哥查过了?”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生疏。
“查过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头都传他是个面团,是个废物。”高升泰歇了歇,“可我早年跟他共过事。他做过佐国布,八节度的兵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个真废物,做不到那样。”
“那哥还把我嫁过去。”
“正因为他不废,我才要你去。”高升泰看着她,“他要是条真虫,高家随便塞个人过去就成。他是条潜着的龙,就得我的亲妹子去。洁儿,这满高家,我只信得过你这双眼睛。”
又是眼睛。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没说出口。
“嫁过去,宫里的日子不会好过。段家的人防着你,高家各房盯着你。”他一口气说得多了,喘起来,“可我想来想去,能在那座宫里站得住的,只有你。”
“哥替我想得周全。”
这话听不出是谢还是怨。他也没分辨,只看着她。
“你怪哥么?”
高升洁伸手,把式盘一层一层合起来。天盘扣回地盘,铜边相磕,发出一声轻响。
这盘她合过千百回,从来悄没声。这一回,声响比平日都脆些。
“卦起完了。”她把盘捧起来,搁回小几上,“哥早些歇着,夜里寒。药也该凉了,我让他们换热的来。”
她站起身。
高升泰张了张口,像还要说什么。末了只化作一声轻叹,重新靠回引枕。
她理了理裙裾,转身往帐门走。
殿里那盏低烛还在烧。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那点豆大的光拉得很长。
走到帐门边,她伸手要掀帘子。搭上去,却停住。
帐外更鼓敲过了三更。一声一声,沉沉压在冬夜里。
她在门边站了片刻,到底把手收了回来,拢紧身上的斗篷。
她没有回头。
“哥。”
“嗯。”
她望着帘缝外那一院浓得化不开的夜,声音很轻。
“你怕过吗?”
这一夜,人人来问他江山,问他后事,问高家还能活几年。只有她,问他怕不怕。
帐内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外头的更鼓又敲了一声,久到她搭在帘上的指尖都泛了凉。炭盆里最后一点红火,明一下,暗一下。
榻上的人闭着眼,胸口极轻地起伏。像睡着了,又像在想一桩很远的事。
她没等到回答,也没再问,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夜青砖和枯草的凉气。她这才发觉,后背中衣已湿了一层。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人一激灵。
周内侍提着灯候在外头,要送她回去。
她摆了摆手,一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灯笼只有一盏,脚下青砖一路铺到黑里去。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裙裾擦着地面,窸窣极轻。
回廊拐角摆着几盆避冬的茶花,是秋里从园子里挪来的。别的花到这季节只剩枯枝,独有一盆打了个苞,苞衣裹得紧紧的,才露一点红意。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家里老花农讲过,移栽茶花要带母土。根上那捧熟土散了,花就活不旺。这话她从小听到大。这会儿不知怎么,冒了出来。
她伸手碰了碰那裹得紧紧的苞衣。
过了年,她就要像这盆茶花一样,被人连根带土,移进段家那座宫里去。
土散不散,花旺不旺,没人问过她。
她站了一息,拢紧袖子,又往前走。
走到回廊尽头,她停了一下。
东边的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苍山的方向沉在夜里,只剩一道更深的黑影,压在城的尽头。
她想起方才盘上那根磁针。
针落的方位,她还看出一层,没说。
那一层不在高家,也不在段家。落在她自己的命宫上。
她当时看了一眼,抬手把盘面拨乱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师父早年说过一句话,别算你自己的命。
她那时不懂。只当师父怕她少年气盛,妄泄天机。
这一夜,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哥替高家算好了,替段家算好了,连她嫁过去做矛做盾,都替她算好了。
唯独她自己那一格命,她抬手拨乱了。谁也不给看。
廊下的风又起,吹得灯笼一晃。
她拢紧袖口,把那只旧罗盘隔着衣裳按在臂弯里,迈步下了台阶。
身后那座寝殿的灯还亮着。像一截快要烧到头的烛,没人知道它还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