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空药匣,是张德海在第十九日一早,照她的话搁进去的。搁在偏殿西墙根下,半截埋在雪里,露出一角。看着像谁随手丢的,也像谁特意藏的。
萧纾潆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回了屋。
辰时刚过,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踩着雪,直奔她这间屋来。
门被推开时,她正坐在窗下缝护膝,针脚一下一下,没抬头。
进来的是何嬷嬷。今日的她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缎袄,头上簪了一支金钗,腰背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四个婆子,两个内侍。
“给废后请安。”何嬷嬷行了个礼,礼是行的,腰是没弯的。
萧纾潆把针停在布上。
“何嬷嬷好大的阵仗。”
“不敢。”何嬷嬷直起腰,“柳贵人有令,冷宫年久失修,着奴婢来清点旧物,登记造册。”
她抬了抬下巴,那四个婆子就往里间去了。
“清点旧物。”萧纾潆重复了一遍,“柳贵人什么时候管上了冷宫。”
“皇上病着,后宫的事,如今都在柳贵人手里。”何嬷嬷笑了一下,“废后这院里东西杂,万一混进什么不该有的,传出去不好听。”
萧纾潆没再说话。由她们翻。
婆子们翻得仔细。床铺掀了,箱笼倒了,针线篮扣在桌上,一根针一根针地拨。张德海站在门边,脸白得像纸,两条腿抖着,却硬是没往床底看一眼。
那里,砖缝早就是空的。昨夜,药渣就已经挪走了。
“没有。”一个婆子直起身,“里屋没有。”
何嬷嬷的脸,沉了一下。她走到萧纾潆面前,眼睛往她身上扫。
“废后这屋里,可有什么外人送的物件?”
“外人。”萧纾潆抬起眼,“何嬷嬷说的是谁。”
何嬷嬷被她这一眼看得顿了顿,随即又笑:“奴婢随口一问。”
她转身,往院里走,像是要走。走到院门口,脚步却停住了。目光,落在了西墙根。
那只空药匣,半截埋雪,一角露着。
何嬷嬷的眼睛,亮了。
“那是什么。”
“什么。”
“西墙根底下。”何嬷嬷抬手一指,“拿过来。”
一个婆子过去,把药匣挖了出来,捧到何嬷嬷跟前。是一只旧药匣,上好的乌木,边角包铜,一看就不是冷宫用得起的物件。
何嬷嬷捧着它,像捧着什么天大的把柄。
“废后。”她慢慢开口,声音都变了,“这可是药匣子。冷宫里,哪来的药匣子。”
萧纾潆放下针线,站了起来。
“你说呢。”
“奴婢不知道。”何嬷嬷把匣子往怀里一搂,“只知道这东西不该在这儿。柳贵人得了信,自会来问。到那时,废后怕是得当众说说,这匣子是谁送进来的。”
她把“送进来”三个字,咬得重。
萧纾潆看着她,没有说话。
何嬷嬷以为她怕了,腰杆又直了几分,转身要走。
“何嬷嬷。”萧纾潆在后面开口,“你把这匣子抱去建章宫之前,不妨先问问,这匣子是哪来的。”
“哪来的。”
“内务府。”萧纾潆说,“前几日送炭,一同搭来的。”
何嬷嬷脚下一顿。
“送炭的搭来个药匣子。”她冷笑,“废后当奴婢是三岁孩子。”
“是不是三岁孩子,问问便知。”萧纾潆转头,“德海。”
“哎。”张德海应得极快,“奴才这就去请。”
他出去了。何嬷嬷要拦,又不知该拦什么,只得抱着匣子站在院里等。
雪又落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德海领着一个中年太监进来了。那人穿着内务府司库的旧袍子,冻得缩着脖子。
“这位是内务府管冬例的老赵。”张德海说,“前几日往冷宫送炭的,就是他。”
萧纾潆看向何嬷嬷。
“你问他。”
何嬷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把匣子往那太监面前一递:“你说,这匣子是你们送炭时搭来的?”
太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何嬷嬷,摇了摇头。
“回这位姑姑,”他说,“这匣子,正是小人送来搭炭的。”
何嬷嬷手一抖。
“乌木包铜,是前年库里清出来的次等货,一直没人要。”太监说,“柳贵人位上的库房不收。”
“小人性子软,想着冷宫缺物件,就搁在炭筐里搭了来。原想着讨个巧,娘,废后要是嫌弃,小人这就搬回去。”
他话说得老实,句句都在理上。何嬷嬷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这匣子若是内务府送炭搭来的,就是正经物事。她要是抱去建章宫,说这是冷宫私藏,来路不明,那就是诬告。诬告一个废后不算什么,可她报的是柳贵人的名头。
柳贵人这三个字,担不起这个错。
院里静了。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萧纾潆这才开口,一字一字,都落在地上。
“何嬷嬷。今日你翻了我的屋子,我不计较。冷宫年久失修,你清点旧物,是你的差事。”
“可你抱着个自己都没弄清的匣子,就要往建章宫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
“你回去告诉柳贵人,这院子里的东西,我看得紧。下回再来,记得带对东西。”
何嬷嬷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末了,把匣子往那太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四个婆子两个内侍跟在后头。
她走到院门口,脚步却慢了一下。院门外,不知何时围了几个冷宫当差的老宫人。都低着头,缩着肩,可眼睛都往院里瞟。方才那一场,从头看到尾。
何嬷嬷的脸,腾地红了。
“看什么看。”她低喝了一声。
那几个老宫人把头埋得更低,往两边让开。何嬷嬷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这一眼,谁也没瞪到,倒让院里几个婆子也把头低了下去。
一队人,鱼贯出了院门。走得比来时快。
脚步声远了。院里只剩下她和张德海,还有那个老赵。
张德海腿一软,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喘着粗气。
“娘娘。我的天。”
萧纾潆没理他。她看着那老赵,从袖子里摸出两钱碎银,搁在他手里。
“今日的话,你只说一次。”她说,“往后有人问起,你忘了。”
老赵捏着银子,连连点头,抱着匣子退出去了。
这一天,冷宫里静得出奇。到了傍晚,几个在冷宫当差多年的老人,不约而同地往她这院门口走了走。有的装作扫雪,有的装作路过,站一会儿,又走了。
有个扫雪的老宫人,扫到院门口,停了扫帚,朝屋里看了一眼。萧纾潆正坐在灯下。
那老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只把院门口那一小片雪,扫得比哪儿都干净,才拖着扫帚走了。
话没说,意思却在了。这废后,是能站得住的。
入夜,沈砚来了。他没进屋,站在廊下,看着白天那场雪被踩乱的痕迹。
“你比你前世的性子,更急。”他说。
萧纾潆坐在门槛上,没抬头。
“前世我不用急。”她说,“前世我等到他们自己露出破绽。这一世,我等不起。”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等人露破绽,是把刀递给别人。”他说,“你今天,是把刀攥在了自己手里。”
“攥刀的人,容易割到手。”
“知道。”萧纾潆说,“可不攥着,刀就一直在别人那儿。”
沈砚没再说什么。他走的时候,把院门口那盏快灭的灯笼,替她挑亮了。
夜更深了。萧纾潆独自坐着,把白天那只匣子的事,又想了一遍。
她清楚,这只是个开始。今日拦住的,是何嬷嬷一个人。她拦住的不是柳氏,是柳氏手底下一条伸得太急的胳膊。柳氏本人,还没动。
一个能忍到圣上病倒再动手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嬷嬷碰了灰,就改主意。
她起身,回到里屋。那只真正要紧的东西,昨夜挪到了炕洞最里层。她伸手摸了摸,还在。她又挪了一遍,挪到一个连张德海都不知道的角落。
做完了,她才坐下。
就在她刚要吹灯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了脚步声。这个时辰,这个走法,她认得。不重,不轻,一步一步,走到离门三步的地方,停住。
是谢珩。
她起身,推开窗户。雪地里,谢珩站在院墙外,一身玄色大氅,肩上落满了雪。他没有靠树,也没有转那枚玉牌。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破天荒,他没有笑。
萧纾潆的心,慢慢沉下去。谢珩这个人,越是要紧的话,说得越轻。可他从来不这样站着不说话。
“谢珩。”她说,“什么事。”
谢珩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开口。
“娘娘,第一个节点要到了。”
风从墙头刮过,卷起雪末子。
“前世这个时候,”他说,“您本该病故。”
萧纾潆握着窗棂的手,紧了。
病故。这两个字,她在前世听人说过。那是冷宫里死了个废后,宫里上下讳莫如深,只用了这么两个字,一笔带过。
她一直以为,那是旁人对她结局的搪塞。原来不是。原来那是有人,早就替她排好的一出戏,只等日子一到,就按下场。
“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的时候,是稳的。
谢珩没答。他伸出手,把那枚无字玉牌,从怀里取出来,按在了院墙上。
玉牌贴着青砖,一动不动。雪落在上头,转眼积了一层。
“您先熬过这个冬天。”他说,“熬过了,我告诉您。”
他收回手,转身,踏雪而去。萧纾潆站在窗后,看着那块玉牌按过的墙,看了许久。
院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