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亮起的是篝火广场周围的环形主阵，暗红色的光芒从泥土深处浮出，将整个绿洲照得如同白昼。接着是分布在绿洲各处的中型节点，它们与主阵相连，形成一张巨大的发光网络。最后，连绿洲外围那些扭曲枯木的根系都被阵纹渗透，枯木焕发出反常的生机，枝条抽新芽，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似人非人的面孔。
整个绿洲，活了。
老巫祭睁开眼。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与地脉阵纹相同的暗红色，周身散发出惊人的气势，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苍老的面容上竟浮现出几分年轻时的轮廓。那根木杖的兽骨上裂开无数细纹，每一道细纹中都有暗红色的光透出。
“来了。”她说。
东面的天边，三颗星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星宫大军如同潮水般从枯骨峡方向涌出，两百余骑，马匹蹄下踏着银白色的星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为首者，正是影星使。他身后跟着两名星纹长老，一人持星盘，一人擎星幡，周身星力澎湃。而更远处的天穹之上，三颗星辰组成的三角阵正在缓缓旋转，一股浩大的威压从高空中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绿洲。
影星使在距离绿洲结界三里处勒马。他望着前方那片被暗红色阵纹笼罩的绿洲，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地母大阵完全启动了。”他喃喃道，“这些疯子，要拼死一战。”
身后一名星宫长老策马上前，沉声道：“影使大人，地母大阵一旦全面激活，强行攻入伤亡会很大。是否等天枢大人赶到？”
影星使没有回头。他望着绿洲中央那根冲天而起的暗红光柱，以及光柱之下那个手持木杖、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老迈身影。
天枢子之前在黑石镇被地脉反噬，受伤不轻，此番修养刚刚达到自己平日的状态，如今正在路上，至少还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但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眼前这个老巫祭明显在拼命，如果等她彻底将地母大阵的全部力量释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影星使的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刃。
“传令全军突击。目标：击杀施法者，摧毁阵眼。不留活口。”
“杀！”
星宫骑兵动了。两百余骑同时催马，银白色的星光从他们身上爆发，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洪流，朝着绿洲结界狠狠撞去。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颤抖。
绿洲之内，老巫祭高高举起了木杖。
“地母苏醒！”
暗红色的光柱猛然暴涨。地面上所有阵纹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道地刺从地面暴起，如同巨兽的獠牙，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星宫骑兵连人带马贯穿。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喷涌出炽热的地脉之火，将星宫大军的前锋吞没了大半。
但星宫弟子训练有素，后队迅速变换阵型，星力汇聚成一面巨大的光盾，挡住了地火与地刺的冲击。两名星宫长老同时出手，星盘与星幡交相辉映，一道银白色的星力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轰在地母大阵的一处中型节点上，将其生生打碎。
老巫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咬紧牙关，将木杖往地面重重一顿。
阵纹再次变化。那些扭曲的枯木枝条疯狂生长，化为一条条巨大的木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星宫弟子，将十余人卷入枝干之间，绞杀成碎片。与此同时，绿洲中央的灵泉彻底炸开，暗红色的泉水如同鲜血般喷涌而出，化为漫天的血雨，洒落在阵纹之上。
阵纹吸收了血雨，光芒再次暴涨。
地母大阵最恐怖的地母之怒，发动了。
大地在咆哮。
以绿洲为中心，方圆数里内的地面同时塌陷，露出下方错综复杂的地底裂隙。那些裂隙中涌出炽热的岩浆、锋利的岩刺、以及大地上古残留的煞气。星宫弟子猝不及防，纷纷坠入裂隙，被岩浆吞没，被岩刺贯穿，被煞气侵蚀。
两百余骑，瞬间折损过半。
影星使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从马背上暴起，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径直朝着阵眼。老巫祭所在的位置扑去。他的短刃出鞘，刃身上没有任何光芒，却带着一种极致的虚无感，仿佛能切断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
“快拦住他！”壮汉首领咆哮着冲上前，手中骨矛刺出。
影星使身形一晃，如同一缕淡烟从骨矛的缝隙中穿过，短刃在壮汉首领的喉咙上轻轻一划。壮汉首领双目圆睁，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头颅却已滚落在地。
影星使毫不停留，继续向老巫祭扑去。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老巫祭转过身，浑浊的双眼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的深渊。她没有躲避，只是将木杖横在身前，杖顶兽骨彻底碎裂，里面那枚暗红色的晶石暴露在空气中，发出太阳般的光芒。
“大地母亲，接引您的女儿吧。”
她低声念出最后一句祭词，然后将木杖连同那枚晶石，用力刺入了自己的心脏。暗红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如同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冲击波以她为圆心炸开，将影星使连同方圆数丈内的一切尽数掀飞。那枚晶石中的地母之力被她以命为引，彻底释放，化为一头巨大的、由暗红能量凝聚而成的兽形虚影。
那虚影仰天咆哮，声震四野。
然后，它一头扎入了脚下的大地。
整个绿洲猛地一震，随即——沉了下去。
方圆数里的大地如同流沙般塌陷，树、石、房屋、尸体、伤者、生者，所有的一切都在下沉。星宫弟子惊恐地尖叫着，试图逃离，却无处可逃。那些已经坠入裂隙的星宫弟子被彻底掩埋，还在地面上的被大地吞没。
影星使被冲击波掀飞后，半空中强行稳住身形，落在一棵尚未完全陷入地下的枯木顶端。他低头望去，只见绿洲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还在不断扩张的深坑，深不见底，底部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如同大地的伤口。
星宫大军，全军覆没。
两名星宫长老，一死一伤。
影星使单膝跪在枯木顶端，灰白色的瞳孔中映着脚下那片巨大的深渊，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那个老巫祭最后做了什么。
她将整个绿洲连同自己、连同所有还活着的族人、连同数百星宫精锐，一起葬入了地底。她以命为祭，发动了地母大阵的终极封印，将方圆数里的大地化为了一座永恒的坟墓。
“疯子……”影星使低声说了一个字。
远处天边，三颗星辰光芒大作，天枢子终于赶到了。
他悬浮在深渊上空，灰白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脚下那片还在冒着暗红光芒的巨坑。星盘在他手中疯狂旋转，裂纹又多了数道。他感觉到了，地母大阵在吞噬一切的同时，也释放出了一股极为庞大的地脉能量，直接干扰了他与天璇、天玑之间的联系。
“影星使。”他的声音冷得如同万古寒冰。
“属下在。”
“人呢。”
影星使低头，声音沙哑：“全部葬入地底。部落，全族覆没。”
天枢子闭上眼，“巫祭尸体在哪里？”
“宫主大人，已经坠入深渊，恐怕已经被石头砸了个稀巴烂！”影星使道。
三息之后，天枢子睁开眼，灰白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韩弋，苏婉如。”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名字，“你们逃得了一次，逃得了两次，但荒原之上，从今日起，再无人敢收留你们。所有与你们有关的人，所有可能帮助你们的部落都将化为齑粉。”
他抬起手，星盘上射出一道银光，一行人直指北方。
深渊之下，暗红色的光芒幽幽地亮着，如同大地深处一只未阖的眼，守护边上的那颗依然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