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字——曹景宸凑近看,认出那是上古符文:
“八荒遗劫,凡身证道。”
“三百年前,”汉钟离说,“三界有一场大劫。劫因是——”
“是什么?”蓝采和问。
“是仙太多了。”汉钟离看着八个人,“天上的仙不下凡,地上的凡人想成仙。仙凡之间的路断了,凡间积了太多怨气,化成浊浪,要淹天界。”
“后来呢?”何仙姑问。
“后来有八个凡人,”汉钟离说,“他们各自犯了错,被贬到凡间。一个将军打了败仗,一个郎中误诊死了人,一个书生写了禁书,一个商人贩了私盐……他们聚在一起,用凡人的办法,把浊浪镇住了。”
“用凡人的办法?”吕洞宾问。
“就是各自的本事。”汉钟离指着他们,“铁拐李的拐,何仙姑的药,张果老的剑,韩湘子的笔,蓝采和的鹤,吕洞宾的政令,还有——”他看向曹景宸,“你的云板。”
曹景宸低头看云板。
四十条刻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边。
“三百年前那八个人,”汉钟离说,“没有飞升。他们镇住浊浪后就消失了,留下八件法器。法器等了三百年,等到今天,你们来了。”
“等等,”吕洞宾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是那八个凡人的转世?”
“不是转世。”汉钟离摇头,“是续命。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他们的影子,但你们是你们自己。”
蓝采和举手:“那我们要做什么?”
汉钟离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
绢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八个位置,每个位置都写着一个人名和一件法器。
“浊浪又要来了,”他说,“这次比三百年前更凶。你们要在浊浪淹没人间之前,找到那八个地方,用法器镇住。八个地方,八个人,缺一不可。”
“若是不去呢?”韩湘子问。
汉钟离把黄绢收起来,看着洞庭湖面。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涌。
“若是不去,”他说,“明年今日,洞庭湖里就没有君山岛了。后年今日,就没有岳阳城了。十年之后,天下只剩八座山头,每座山头上站一个人,看着洪水里的尸首。”
风忽然停了。
银杏叶一片片落下来,落在八个人肩上。
曹景宸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云板在膝上磕了磕,声音清脆。
“我做过三十四年曹国舅,”他说,“我知道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去。”
吕洞宾哼了一声:“你一个散尽家财的闲人,能做什么?”
“我能问九句话,”曹景宸说,“每句话敲一下云板。”
他抬起云板,敲第一下:“一问:浊浪从何处来?”
汉钟离答:“从人心来。”
曹景宸敲第二下:“二问:人心何以生浊浪?”
钟离答:“因贫富不均,贵贱不等,善恶无报。”
曹景宸敲第三下:“三问:为何选我们八个?”
钟离答:“因为你们八个,一个富过,一个穷过,一个老过,一个少过,一个贵过,一个贱过,一个文过,一个武过。你们尝过人间所有苦。”
曹景宸敲第四下:“四问:若镇住浊浪,我等能成仙否?”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曹景宸,月光在两人之间流动。
“你想成仙吗?”
曹景宸敲第五下:“五问:仙是什么?”
钟离反问:“你说呢?”
曹景宸敲第六下:“六问:若我等不去,当如何?”
钟离答:“灰飞烟灭。”
曹景宸敲第七下:“七问:若我等去了,仍镇不住,当如何?”
钟离答:“你们八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曹景宸沉默了片刻。
银杏叶落在云板面上,他轻轻拂去。
敲第八下:“八问:三百年前那八个人,可曾后悔?”
钟离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玉,玉上刻着一个“悔”字。
但“悔”字旁边被人用刀划掉了,刻上另一个字——“值”。
曹景宸敲第九下。
这一下他用足了力气,云板发出嗡鸣,震得银杏树叶子簌簌落尽。
“九问:值不值得?”
八个人都看着他。
汉钟离忽然笑了,笑得铜钱串哗哗响。
“曹景休,”他说,“你问完了。现在换我问你——”
他指向湖面。
不知何时,洞庭湖的黑绿色水浪已经涨到君山岛脚下,浪头里隐约有无数张脸在哀嚎。
“你回答我,”汉钟离的声音忽然变得像钟磬一样沉重,“你见过极致的繁华,也见过极致的黑暗。你舍了富贵,得了清贫。你丢了爵位,得了云板。现在,你要拿命去赌一个‘值’字——你赌不赌?”
曹景宸低头看云板。
四十条刻字里有曹虎,有李觏的弟弟,有卖炊饼的老汉,有李念手里的铜钱。
他想起父亲曹琮在他小时候说过的话:“景宸,咱们曹家几代国戚,活的是个体面。”
可体面是琉璃瓦,一敲就碎。
他抬起头,把云板举过头顶。
月光穿过玉板,把四十条刻字照得通透。
“我赌,”他说,“但不为成仙。”
他把云板往湖面一掷。
玉板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浪尖上,发出清越的一声响。
黑绿色的浪头碰到云板,忽然碎成千万朵白莲。
汉钟离大笑。
他从银杏树上弹下来,铜钱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云板旁边。
“八荒八仙,”他对着天空喊,“今日聚齐!”
……
八个人分八路。
曹景宸往北走。
他拿着汉钟离给的黄绢,上面标注的八个位置之一在真定府——那是曹家祖地。
他要去那里的滹沱河,用云板镇住河底的浊浪眼。
临走前,何仙姑递给他一包药:“万一受伤,嚼三片。”
蓝采和塞给他一根鹤羽:“对着鹤羽喊三声‘蓝采和’,我就来。”
吕洞宾什么都没给,只说了一句:“你比我像个官。”
曹景宸笑了笑,没说话。
路上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站在滹沱河边上。
河水已经变成墨黑色,浪头里伸出无数只手,像在抓什么东西。
岸边有几个村民在烧香磕头,香案上供着猪头和三牲。
“你们做什么?”曹景宸问。
一个老妇人哭着说:“河里有妖!我儿子前天掉下去,连尸首都没找到!”
曹景宸走到河边,把云板放在河岸上。
墨黑色的浪头立刻涌过来,浪里有人形的影子在挣扎。
他敲云板。
第一下。
浪退了三尺。
第二下。
浪里传出哭声。
第三下。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浪底传来:
“四哥……”
是曹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