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推官,”他把云板放下,“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裴如晦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仁宗皇帝……驾崩了。遗诏命你回京,参加登基大典。”
曹景宸没接。
他走到殿门口,看院里那株梅树。
花已经落尽了,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指着灰白的天空。
“新君是谁?”
“赵曙,濮王之子。”
“他……”曹景宸想起那个在宫宴上总躲在角落里的少年,“他身体不好。”
“是。所以朝中有人提议,请太后垂帘。”
曹景宸转过身,从神案上拿起云板。
阳光透过殿门,照在玉板面上,三十九条刻字清晰可见。
他忽然问:“裴推官,你见过琉璃瓦烧制吗?”
裴如晦摇头。
“我见过。窑工把石英,长石,硝石磨成粉,调成浆,涂在陶胎上。烧一窑要七天七夜,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曹景宸把云板翻到背面,“烧成了,流光溢彩,比金子还好看。但若敲碎了,里面全是蜂窝眼,风一吹就散。”
他把云板递向裴如晦:“你看这块玉。昆仑山里的石头,被雪水冲了千年,被风沙磨了千年。它不发光,可你敲它,它响。”
裴如晦接过云板,轻轻一敲。
清越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惊起梁上燕子。
“我去。”曹景宸说,“但不是为了参加登基大典。”
四月,曹景宸回到汴京。
他没去皇城,而是先去了城南惠民仓旧址。
那里如今盖起了义学,李觏正在给二十几个孩子讲《孟子》。
看见曹景宸,李觏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揖。
“先生,”李觏说,“孩子们,这位就是捐了全部家财的曹郡王。”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
曹景宸摆摆手:“叫我曹先生就好。”
他走到讲台前,拿起李觏的戒尺,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孩子都抬起头。
“第一下,”曹景宸说,“敲给曹虎。他打死了人,该死。”
孩子们瞪大眼睛。
“第二下,”他又敲,“敲给我自己。我明明知道曹家粮仓有问题,却拖了十年才管。”
李觏想说什么,曹景宸没让他开口。
“第三下,”他最后一次敲桌,“敲给你们。你们今日坐在这里读书,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把命换了。往后你们做了官,发了财,要记得这三下。”
他放下戒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追上来,扯住他的道袍:“先生,他们说你是八仙里的曹国舅,是真的吗?”
曹景宸蹲下身,从袖中摸出那枚庆历铜钱——他后来又去雪堆里找回来了。
“你叫什么?”
“李念。”
“李念,”曹景宸把铜钱放进孩子手心,“这世上没有仙。只有人。人做了该做的事,就成了仙。”
孩子攥着铜钱跑回去。
曹景宸站起身,看见李觏站在教室门口,眼眶发红。
“先生,”李觏说,“太后已经下旨,恢复你的爵位。”
“我知道。”
“你……”
“李直讲,”曹景宸打断他,“你教《孟子》,可知道‘富贵不能淫’下一句是什么?”
李觏答:“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我用了三十四年,”曹景宸说,“才做到第一句。”
他没有回清净观。
那天夜里,他坐在汴河边上,把云板放在膝上,一条一条读上面的刻字。
读到第四十条“天道昭昭,终有还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曹景休?”
他回头。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道士站在月光下,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但眼睛极亮。
道士手里提着一串铜钱,走路时叮当作响。
“你是谁?”
“我姓钟,”道士在他身边坐下,“钟离权。也有人叫我汉钟离。”
曹景宸看着他的铜钱串:“你找我做什么?”
“你刻在云板上的那四十条,”钟离权说,“我数了。三十九条是别人的事,只有一条是你自己的。”
“所以?”
“所以,”钟离权从铜钱串上解下一枚,抛进汴河,“你还没成仙。”
铜钱落水的声音很轻。
曹景宸看着河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忽然笑了:“成仙做什么?”
钟离权也笑:“你问得好。不过现在别问,等以后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三个月后,洞庭湖。有八个像你这样的人,会凑到一起。你来不来?”
曹景宸把云板收进袖中。
河水倒映着月光,碎成千万点银鳞。
“来。”
……
洞庭湖的秋天来得猛。
八月十五,满月照在君山岛上,把八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曹景宸是第七个到的。
他到的时候,看见岛中央一棵老银杏树下已经坐了六个人: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打瞌睡,身边放着一把铁拐;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用草药给人敷伤,药箱上绣着“何”字;一个年轻书生在石头上写字,笔走龙蛇,墨汁溅得满身;一个黑脸大汉抱着一把宝剑打坐,眉毛粗得像两条蚕;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逗一只白鹤,鹤腿上系着红绳;还有一个穿绿袍的官员模样的人,正在跟书生吵架。
“我说了多少遍,”绿袍官员说,“科举取士乃国本,你那种‘有教无类’的搞法,选出来的都是些泥腿子!”
书生头也不抬:“吕洞宾,你做过宰相,我只做过县令。可我知道,泥腿子里也有圣人。”
“你……”
“别吵了。”蓝布衫妇人头也不抬地说,“何仙姑在此,谁再吵,我给他扎针。”
打瞌睡的老头忽然睁开眼:“铁拐李。老夫铁拐李。”
黑脸大汉也开口:“汉钟离让我来的。我叫张果老。”
小姑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叫蓝采和。韩湘子说我是八个人里最厉害的,因为我最小。”
最后那个沉默的书生才抬头:“韩湘子。”
曹景宸数了数,加上自己,正好七个。
还差一个。
汉钟离从天而降。
他没有走山路,而是直接落在银杏树顶,踩着树枝弹下来,铜钱串叮当响。
“第八个,”钟离权指着曹景宸,“曹景休。”
七双眼睛看过来。
曹景宸从袖中取出云板,在月光下一照,玉板泛着温润的青光。
“我听过你的名字,”吕洞宾说,“济阳郡王,散尽家财修道。”
“那是从前的事了。”曹景宸把云板放在地上,“现在我叫曹景休。”
铁拐李从葫芦里倒出酒,分给每个人。
酒是琥珀色的,倒进嘴里像吞了一口火。
“钟离,”张果老说,“你叫我们来,到底要做什么?”
汉钟离没回答。
他走到银杏树下,用铜钱串在树干上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