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雪落在琉璃瓦上,化得比别处快些。
曹景宸站在垂拱殿外的汉白玉阶上,看宫人扫开积雪,露出底下被香灰烫出焦痕的石板。
这是嘉祐六年腊月,他刚满三十四岁,官拜枢密副使,加封济阳郡王。
“郡王,皇后娘娘遣人送来的腊八粥,在偏殿暖着。”内侍躬身禀报。
曹景宸没回头:“倒了。”
内侍不敢多问,退下时靴底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声。
曹景宸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今早他在御街角门捡的,铸于庆历年间,边缘被磨得发亮。
他记得庆历三年自己刚荫补入仕,父亲曹琮拍着他肩膀说:“景宸,咱们曹家自真定府起兵追随太祖,三代国戚,你要守住这份体面。”
体面。
他把铜钱抛进雪堆,听见远处传来哭喊声。
“郡王!郡王!”开封府推官裴如晦跌跌撞撞跑上台阶,官袍下摆沾满泥雪,“城南惠民仓……曹虎带人打死了三个粜米的百姓!”
曹景宸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曹虎是他叔父曹琮的养子,如今掌管着曹家在京城的几处粮仓。
“怎么死的?”
“说是掺了霉米,百姓闹事,曹虎命人乱棍打出……”裴如晦抬起脸,额角渗着冷汗,“其中一个,是太学上舍生李觏的胞弟。”
雪忽然大了。
曹景宸想起李觏,那个在太学直讲《周礼》的寒门士子,上月刚上疏弹劾曹家侵占京畿田产。
他转身往殿内走,却听见裴如晦在后面喊:“郡王!李觏已经抬着尸首往皇城来了!”
“知道了。”
他推开偏殿的门,腊八粥还冒着热气。
案上放着三封书信:一封是父亲曹琮从真定府寄来的,要他设法压下李觏的弹章;一封是皇后曹氏的手书,提醒他曹家女眷在宫中的体面;还有一封没有落款,只写着八个字——“助纣为虐,如饮鸩酒”。
曹景宸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凑近烛火。
火舌舔到纸角时,他看见自己映在铜镜里的脸:眉目端正如刻,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可眼底的光是冷的。
“来人。”他唤来亲随曹安,“去城南,把曹虎绑了,连同粮仓账册一起送开封府。”
曹安瞪大眼睛:“郡王!那是三老爷的人……”
“再传我的话,”曹景宸打断他,“曹家所有在京粮仓今日起封存,账目移交户部。另外……”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枚济阳郡王的鱼符,“把这个也一并送交中书省。”
曹安跪下了:“郡王!您这是要……”
“我曹景宸,”他慢慢地说,听见自己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不想做曹家的不肖子,也不想做大宋的罪人。”
当晚,曹琮连夜从真定府赶到汴京,在曹景宸的书房里砸了三个茶盏。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曹琮须发皆张,“曹虎再混账,那是你叔父亲手养大的!你把鱼符交出去,是想让皇后娘娘在宫里抬不起头?”
曹景宸坐在圈椅上,看着地上碎瓷映出的烛光。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去看曹家名下的三千亩水田。
佃户们跪在田埂上,父亲说:“景宸,这些人命如草芥,却能养活你一辈子。”
“父亲,”他抬起头,“曹虎打死的那三个人,也有妻儿。”
曹琮愣住。
“儿子今日在垂拱殿外站了一个时辰,”曹景宸继续说,“看见宫人扫雪。那雪落在琉璃瓦上化得快,落在汉白玉阶上就积住了。父亲可知道为什么?”
曹琮没说话。
“因为琉璃是烧出来的,看着光鲜,底下却空。汉白玉是石头,实心。”曹景宸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挂了十年的佩剑,“曹家就像这琉璃瓦,父亲,再往下滑,就要碎了。”
曹琮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忽然叹口气:“你当真要舍了这份家业?”
“不是舍,”曹景宸把剑搁在桌上,“是还。”
嘉祐七年正月初三,济阳郡王曹景宸上疏请辞所有官职爵位,并将曹家在京畿的八处田产,六座粮仓,三间质库全部捐入广惠仓,用于赈济贫民。
奏疏中有一句话传到宫外,被太学生们刻在石碑上:“臣本贵戚,深知富贵之毒甚于鸠酒。愿以一身赎曹氏百年之愆,以正道还天下寒士之心。”
宋仁宗准奏那日,曹景宸正坐在城南一座破旧的道观里。
观名“清净”,供的是三清祖师,却连个正经道士都没有。
他脱下紫袍玉带,换上粗布道袍,把随身三十年的云板放在神案上——那是他十六岁行冠礼时,父亲请工匠用昆仑玉雕成的,板面刻着曹家祖训“忠孝传家”。
“从今往后,”他对着三清像说,“曹景宸便是曹景休,无官无爵,无家无业。”
神像没有回应。
只有殿外风吹雪落,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
清净观的春天来得迟。
正月末了,墙角梅树才开了三朵花,被风一吹,落在曹景宸洗笔的水盆里。
他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
每天卯时起,扫地,烧水,抄《道德经》。
来上香的多是附近的织户和菜农,供不起香油,就放几把青蔬。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每月初一准时来,在殿前磕三个头,嘴里念叨:“求神仙保佑我儿今年考个功名。”
曹景宸有一次问他:“你儿子知道你来拜神吗?”
老汉憨笑:“不知道。他在城里给人家抄书,忙。”
“那你为何还来?”
“心里踏实。”老汉拍拍膝盖上的土,“神仙听不听得见,那是神仙的事。我拜不拜,是我的事。”
曹景宸把这话记在《清净观记》里。
那本册子写了厚厚一摞,记的都是这些琐碎事:张屠户的刀卷了刃,李寡妇的鸡丢了,王先生教《论语》讲到“君子固穷”时哭了。
他发现自己从前在朝堂上读了一肚子治国策,却不知道汴京城外的人原来这样活。
三月三,裴如晦来了。
“郡……”裴如晦站在殿门口,改了称呼,“曹先生。”
曹景宸正往云板上刻字——他把《清净观记》里的故事一字一字刻在板面上,已经刻了三十七条。
“裴推官,”他没抬头,“坐。”
裴如晦看着这个昔日的顶头上司。
一年不见,曹景宸瘦了许多,颧骨突出,但眼睛比从前亮。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毛边,拿刻刀的手很稳。
“李觏做了国子监直讲,”裴如晦说,“他上疏为你请功,说你……”
“我知道。”曹景宸刻完最后一笔,吹去玉屑,“他弟弟的事,我很遗憾。”
“还有……”裴如晦犹豫了一下,“曹虎在牢里死了。说是自缢,但狱卒私底下传,是有人递了话。”
曹景宸的手停了停。
他想起曹虎小时候在真定府老宅追着他叫“四哥”,想起曹虎第一次杀人后跪在他面前发抖。
他把云板翻过来,在背面刻下第四十条:“嘉祐八年三月,曹虎死于开封府狱。其罪当诛,其死可疑。天道昭昭,终有还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