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亮,悠长,像凤鸣,像潮起,像世间所有温柔的声音聚在一起。
“这是……”何仙姑怔住了。
“这是竹箫的第一个音。”韩聆风把竹箫横在唇边,吹了一支曲。
没有曲谱,没有名字,只是他心里的音。
音里有苦海的哭,有忘川的笑,有他自己的血,有那朵干枯的牡丹。
箫声落时,东海潮退了三尺。
礁石上,一朵枯牡丹不知何时开了。
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金的,开得满礁石都是。
“这花叫什么?”汉钟离问。
韩聆风看着花,想了想:“叫渡心。”
渡心花开,八荒劫再起。
这次劫,不在东海,在长安。
韩聆风回到长安那日,城门口挂着白幡。
他拉住一个路人问:“谁死了?”
路人说:“韩家老宅闹鬼。死了七个。都是当年害过柳家的人。”
韩聆风心头一沉。
他赶到韩家老宅时,宅子已经塌了一半。
废墟上坐着一个人,是柳青鸾。
她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声里有黑气。
“你回来了。”柳青鸾抬头看他,脸上没有表情,“这孩子,是韩柳两家最后的血脉。我弟弟的儿子。他体内有万象炉的余烬,生下来就会吃人。”
韩聆风蹲下来,看那婴儿。
婴儿的眼睛是黑的,黑得不像人。
但他没躲,他把竹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这个音极柔,柔到像母亲的手。
婴儿的哭声慢慢停了,黑气从七窍散出来,被箫声裹住,化作一朵小小的渡心花,落在婴儿眉心。
“你渡得了他?”柳青鸾问。
“渡得了一时。”韩聆风收了箫,“渡不了一世。他体内的余烬,得靠他自己炼。”
“他还没满月。”
“所以我等他。”韩聆风接过婴儿,抱在怀里,“等他长大,等他学会用自己的心,渡自己的劫。”
柳青鸾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笑里没有恨,只有疲惫:“韩聆风,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你当年要是躲了那杯毒酒,现在就是韩家老爷,三妻四妾,儿孙满堂。”
“我知道。”
“你不后悔?”
韩聆风低头看婴儿。
婴儿睡着了,眉心的渡心花在微微发光。
他想起那日长安街头,卖花小姑娘送他的那朵牡丹。
想起那朵牡丹被他吹开一分。
想起望仙台上八人聚首。
想起玉箫碎时满天飞光。
想起海底七天七夜。
想起竹箫刻成时第一个音。
“不后悔。”他说。
柳青鸾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我走了。”
“去哪?”
“去找我该渡的劫。”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韩聆风,下辈子,别当才子了。当个普通人,娶个普通姑娘,过普通日子。”
“那你呢?”
“我?”柳青鸾想了想,“我下辈子想当一朵花。被人摘了,插在瓶里,听人吹箫。”
她走了。
走得利落,没回头。
韩聆风抱着婴儿,坐在韩家老宅的废墟上。
竹箫搁在膝头,渡心花在婴儿眉心开着。
长安城的暮鼓响了,一声一声,敲在他心里。
他忽然想起张果老说过的话:八荒不渡,三界同尘。八荒既渡,三界同春。
他吹了一个音。
暮鼓声里,这个音像一颗星,亮在长安城上空。
……
韩聆风收了个徒弟。
就是那个婴儿,韩柳两家的遗孤,取名韩念柳。
念柳三岁那年,第一次摸竹箫,箫身发烫,把他手心烫了个泡。
韩聆风没心疼,只说:“箫认主。你烫得起泡,说明它认你。”
念柳五岁那年,第一次吹响竹箫。
吹的是一个极刺耳的音,把院子里一株百年老槐树震掉了半边叶子。
韩聆风把叶子捡起来,夹在书里,说:“这是你的第一个音。记住它,将来你会吹出很多音,但这个音最真。”
念柳十岁那年,问韩聆风:“师父,你为什么没有玉箫?”
韩聆风正在晒竹简。
他把竹简一片片铺在石台上,阳光透过竹简上的字,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影。
他想了想,说:“因为玉箫是别人的。竹箫是自己的。”
“那你的玉箫呢?”
“碎了。”
“为什么碎?”
“因为师父当年,想渡一个人。渡不了,只好碎了箫。”
念柳听不懂。
韩聆风也没指望他懂。
他摸了摸念柳的头,说:“去吹箫。今天吹一百遍《清心调》,吹到第一百遍时,你会听见风在跟你说话。”
念柳跑去吹箫了。
韩聆风继续晒竹简。
晒到一半,汉钟离来了。
汉钟离老了些,胡子白了半边,但酒葫芦还是那个酒葫芦。
“长安城又闹妖了。”汉钟离说,“这次是个花妖,专吃负心汉。”
韩聆风没抬头:“吕洞宾呢?”
“去南海了。何仙姑那边有场风灾,比上次大。”
“张果老?”
“在终南山闭关。说是要炼一颗丹,炼了三年了,还没成。”
“你呢?”
“我?”汉钟离拍拍酒葫芦,“我来找你。八荒劫又起了。这次劫在人心。天庭不管,瑶池不问。咱们八个,得再聚。”
韩聆风放下竹简,看着远处。
念柳正在院子里吹箫,吹的是《清心调》。
调子还嫩,但已经有几分清亮。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和箫声。
“我去。”韩聆风说。
“念柳呢?”
“带他去。”韩聆风站起来,收了竹简,“他该见见八荒了。”
八人再聚,在终南山。
张果老的丹炉炸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成了。
丹成时,满山放光,鸟兽都来朝拜。
张果老从炉里取出八枚丹,一人一枚。
丹入喉,八人浑身一震,五百年的修为融会贯通,八道残片在体内共鸣,发出同一个音。
这个音,和韩聆风竹箫的第一个音,一模一样。
“八荒劫,”张果老道,“起于贪,承于痴,转于嗔,合于……这个音。”
他看着韩聆风。
韩聆风把竹箫横在唇边。
念柳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竹箫——是韩聆风给他做的,五节,五个孔,对应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
“一起吹。”韩聆风说。
念柳点头。
两支竹箫同时响起。
韩聆风吹的是低音,念柳吹的是高音。
低音如地,高音如天,天地之间,八荒八仙各执法器,各显神通,但所有的神通都汇入这一个音里。
音起时,终南山顶的云散了。
音落时,长安城的暮鼓响了。
鼓声和箫声在空中相遇,化作一场雨。
雨落在长安街上,落在东海浪里,落在韩家老宅的废墟上,落在卖花小姑娘的花篮里。
雨停时,八荒八仙站在终南山顶,看着山下万家灯火。
“劫过了?”汉钟离问。
“过了。”张果老道。
“还会再来?”
“还会再来。”
“那怎么办?”
韩聆风把竹箫收了,摸了摸念柳的头。
念柳正在看山下的灯火,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
“再来,就再渡。”韩聆风说,“渡到无人可渡,渡到无劫可渡。”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八荒之内,从来无仙无圣。只有历经疾苦者,方能执掌乾坤。咱们八个,不过是八个凡人,做了凡人该做的事。”
“什么事?”念柳问。
韩聆风想了想,蹲下来,看着念柳的眼睛:“渡己。渡人。渡心。”
念柳似懂非懂,但他把竹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这个音极清,极亮,像凤鸣,像潮起,像世间所有温柔的声音聚在一起。
韩聆风笑了。
他想起那日长安街头,他吹《清心调》时,满街的喧嚣矮了三分。
想起那七枚茧在袖中搏动。
想起望仙台上日出如金箔。
想起玉箫碎时,满天飞光。
他想起柳青鸾最后那句话:下辈子,我想当一朵花,被人摘了,插在瓶里,听人吹箫。
他轻声说:“青鸾,你听见了么?有人在吹箫了。”
竹箫声里,渡心花开满了终南山。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