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韩聆风一边吹,一边用神识说话,“你恨韩家,我懂。但韩家已经没了。三年前那件事后,我爹被罢官,我娘气死了,我弟弟……我弟弟和你弟弟,死在同一场刺杀里。韩柳两家,现在只剩你和我。”
柳青鸾的脸白了。
“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去长安城打听,韩家老宅都卖了。我现在是个散仙,连天庭编制都没有,靠给人吹箫渡怨活着。”韩聆风停了箫,看着柳青鸾,“你炼诛心丹,炼成之后,你要杀谁?韩家没了,柳家也没了。你要杀的那些世家,里头坐着的,都是像你当年一样,被门阀碾过的普通人。”
柳青鸾的铜钱在抖。
“你闭嘴。”
“我不闭。”韩聆风往前走了一步,“你下毒那年,我问你,你有没有爱过我。你没答。现在我问你,柳青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把这八枚残片,炼成真正该炼的东西?”
柳青鸾的眼泪落下来了。
她拼命摇头:“来不及了。我已经把三枚残片喂给铜钱了。万象炉一旦启动,停不下来。”
“停得下来。”张果老忽然道。
他走到石碑前,把拐杖往地上一插,拐杖头裂开,露出里面一枚骨片——第八枚残片。
“万象炉要八枚残片才能启动。我这一枚,一直没拿出来。”
“你!”柳青鸾怒视他。
“我一直在等。”张果老平静道,“等一个愿意把残片还回去的人。”
他看向韩聆风。
韩聆风低头看玉箫。
箫身上的裂纹在扩大,里面的残片在挣扎,像是在问:你舍得么?
有了这枚残片,你就能吹出《贺新郎》了。
你就能治好心口那道伤。
你就能……重新做回韩家公子。
他闭了闭眼。
“青鸾,”他轻声道,“那杯毒酒,我其实尝出来了。”
柳青鸾猛地抬头。
“我没躲,是因为我觉得,我韩家欠你的,我该还。”韩聆风睁开眼,眼里有泪光,但没落下来,“现在我还完了。这枚残片,我不留了。”
他把玉箫往石碑上一砸。
箫碎了。
残片飞出来,被石碑吸入,万象炉的虚影一震,黑火转白,炉中的铜钱开始融化,化作一道光,冲上石室顶,破开海水,直冲九霄。
柳青鸾瘫坐在地上,铜钱没了,黑水退了,影煞散了。
她看着韩聆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你的箫……”
“箫没了,”韩聆风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玉,“但音还在。”
他张口,清唱了一支曲。
没有箫,没有调,只是他韩聆风自己的声音,唱的是那年婚床上,他没来得及唱完的《贺新郎》。
词是他自己写的,最后一句是:愿卿从此,岁岁无忧。
柳青鸾捂着脸,哭出了声。
汉钟离把酒葫芦递给她。
何仙姑把菱角放在她手里。
吕洞宾收了剑,张果老拔出拐杖,石碑上的裂慢慢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泪痕。
“八荒劫,过了?”汉钟离问。
“过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张果老道,“但今天,咱们渡了一个人。”
他看着韩聆风。
韩聆风站在满地的玉箫碎片里,手里捏着那朵早已干枯的牡丹。
他忽然笑了,笑得轻松,笑得像个二十岁的少年。
“没有箫了,”他说,“但我还能吹口哨。”
他吹了一声口哨,清亮,悠长,像凤鸣,像潮起,像世间所有温柔的声音聚在一起,穿过石室,穿过海水,穿过东海,一直传到长安城那个卖花小姑娘的耳朵里。
小姑娘正在给牡丹浇水,忽然抬起头,对着东海的方向笑了。
……
韩聆风没了箫。
这事在八荒里传开了。
汉钟离拍着他的肩说“没事,回头我给你找个更好的”,何仙姑把自己那篮菱角分了一半给他,说“菱角也能吹”。
吕洞宾把自己的剑鞘递过来:“要不你试试吹剑?”
韩聆风都摇头。
他没了箫,但耳朵更灵了。
以前吹箫时,他听的是自己的音;现在没箫了,他听见的是万物的音。
风穿过石缝,是“角”音;水击礁石,是“徵”音;影煞消散时,是“羽”音。
他把这些音记在心里,像以前记曲谱一样。
张果老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把那个瘸腿老叫花子的铁拐往地上一顿,石室地面裂开,底下是一间藏书室。
藏书室不大,四壁都是竹简,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八荒历代先贤留下的东西。”张果老道,“你箫没了,但道还在。你的道是音律渡心,不是玉箫渡心。箫是器,音是道。器可碎,道不可碎。”
韩聆风点头。
他在藏书室里待了七天七夜,翻遍了所有竹简,发现一个秘密:八荒八仙,历代以来,没有一个人的本命法器能用到最后。
汉钟离的芭蕉扇裂过三次,吕洞宾的剑断过两次,何仙姑的荷花枯过五回。
法器碎了,道反而更纯粹。
第八天,他从藏书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支新的箫——但不是玉的,是竹的。
竹节七段,每段一个孔,共七个孔。
七个孔对应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你画的?”吕洞宾凑过来看。
“嗯。”韩聆风指着竹箫图,“玉箫是死的,竹箫是活的。玉箫吹的是曲,竹箫吹的是情。七情入音,音才能渡人。”
“竹子哪找?”
“东海有竹。”韩聆风看向海面,“但竹子在海底,长在暗礁上,要采竹,得先过三关。”
“哪三关?”
“第一关,苦海。第二关,忘川。第三关,自己。”
汉钟离把酒葫芦一收:“我陪你去。”
“不用。”韩聆风摇头,“这一趟,得我一个人走。因为第三关是自己,多一个人,就多一个自己。”
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赤脚走进海里。
海水没过膝盖时,他听见了第一个音——苦海的声音。
像无数人在哭,哭声里夹着“救救我”“我好痛”“我不想死”。
这些声音钻进他耳朵,在他心里翻搅。
他想起那七百三十一个散修,想起他们死前最后的眼神。
他停下脚步,在水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唱了一个音。
一个极低的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海水听见了,哭声停了。
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下来,变成一片寂静。
他继续往前走。
海水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脖子。
水压挤着他的肺,他听见第二个音——忘川的声音。
忘川不哭,忘川在笑。
笑他傻,笑他痴,笑他明明可以当个世家公子,偏偏要入八荒,偏偏要碎玉箫,偏偏要走这条没人走的路。
他听着这些笑,也笑了。
他笑自己当年在婚床上不躲毒酒,笑自己渡了七百三十一个散修却不敢渡自己,笑自己碎了箫还以为能吹口哨。
他笑着笑着,眼泪混进海水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海。
忘川的声音忽然停了。
因为笑声停了。
他继续往前走。
海水没过头顶。
他憋着气,往下沉。
沉到海底时,他看见一片竹——暗红色的竹,长在礁石上,竹节粗壮,竹叶锋利如刀。
他游过去,拔了一根竹。
竹根带血,是他的血——竹根扎进他掌心,吸他的血,但他没松手。
他带着竹浮上水面时,嘴里含着一口气,手里攥着一根竹。
竹是红的,因为他自己的血染的。
“成了?”汉钟离在岸上喊。
韩聆风爬上礁石,把竹往地上一插。
竹入石三分,立住了。
他坐在竹旁,用指甲在竹节上刻孔。
七个孔,刻了七天。
刻到第七个孔时,他指甲断了,血流出来,滴在竹上,竹忽然响了一声。
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