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齐了。”老道——现在韩聆风知道他是张果老——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铺在礁石上。
帛书上画着八个圈,圈里各有一个字:贫,富,老,少,贵,贱,文,武,男,女。
“八荒八仙,”张果老说,“本是散落天地的孤魂凡骨。如今上古遗劫将至,三界要倾,天庭不管,瑶池不问。咱们八个,得自己渡自己。”
韩聆风看着帛书上那个“文”字的圈,旁边还有个“音”字的小注。
他忽然想起那日长安街头,小姑娘送他的那朵牡丹。
他把牡丹从腰间取下来,花瓣已经蔫了,但被他吹过的那一分,还倔强地张着。
“我加入。”他说。
汉钟离咧嘴笑了:“我就知道。吹《清心调》的人,心肠软。”
韩聆风摇头:“不是心肠软。是我在长安渡了三年怨,渡了七百三十一个散修,可我自己的怨,还没渡。”
他低头看着玉箫,箫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当年那杯毒酒留下的。
他从来没修过。
“我入八荒,不为渡苍生。”他说,“我只想弄明白,为什么我渡得了别人,渡不了自己。”
吕洞宾看了他一眼,把酒葫芦抛过来:“喝。喝完这口,你就是八荒的人了。”
韩聆风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
这次没觉得辣,只觉得烫。
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酒葫芦还给吕洞宾,重新拿起玉箫,对着东海吹了一个音。
这音里没有清心,没有镇魔,只是他韩聆风自己的心声——一个被未婚妻毒杀,被家族抛弃,在红尘里滚了三年,却还是忍不住要给卖花小姑娘渡一口清气的傻书生的心声。
箫声落时,东海起了浪。
浪尖上,八道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
……
八荒之劫,起于一个“贪”字。
三界之上,曾有一位上古神祇,掌“万象之源”,能化虚为实,点铁成金。
后来神祇陨落,源力散落人间,化为八道残片,附在八件凡物上——一枚铜钱,一卷帛书,一根拐杖,一朵荷花,一柄剑,一支箫,一篮菱角,一把扇子。
天庭想收,妖魔想抢,凡人想占。
八仙聚于望仙台那日,张果老摊开帛书,上面除了八个圈,还有一行血字,是上古神文,翻译过来只有八个字:八荒不渡,三界同尘。
“什么意思?”汉钟离问。
“意思是,”张果老指着帛书上一个黑点,“这些残片若聚在一起,能重开万象之源。但若被妖魔所得,便是一场倾覆三界的浩劫。天庭不管,是因为他们想等妖魔聚齐残片,再一举收割——省事。咱们管,是因为咱们手里有残片,妖魔第一个找的就是咱们。”
韩聆风低头看自己的玉箫。
箫身上那道裂纹,此刻正微微发着光——残片之一,就藏在他的箫胆里。
“所以,”吕洞宾抱剑而立,“咱们八个,得先活下去。”
话音未落,天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是天色本身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海面从蓝变灰,再变黑,最后黑得像一块墨。
礁石上八人的影子,忽然活了,从地上站起来,向他们扑来。
“影煞!”何仙姑厉声道,手中菱角一撒,八枚菱角化作八道青光,钉住八道影子。
影子在青光里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韩聆风拔箫横吹。
箫声起时,那七枚揣在袖中的茧忽然炸开,七道白丝飞出,缠住影煞。
白丝与黑气相触,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往高处走!”张果老一拐杖敲在礁石上,礁石裂开,底下竟是一条石阶,通往海底。
海水在石阶两侧分开,像被无形的墙挡住。
八人顺着石阶往下跑。
影煞追到石阶入口,被张果老一拐杖扫断,拐杖头迸出金光,把入口封死。
石阶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幅图:八个人,围着一团火,火里烧着一枚铜钱。
“这是……”汉钟离凑近看。
“万象炉。”张果老道,“上古神祇炼丹的炉子。这图是说,八枚残片可以在这里重铸。但重铸之后,是成仙丹还是成劫灰,就看咱们八人的心。”
韩聆风站在石碑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像风穿过竹叶,又像雨滴在屋檐。
他仔细听,是自己的箫声——但不是他吹的,是箫自己在响。
“你听见了?”吕洞宾忽然问他。
“什么?”
“石碑在说话。”吕洞宾把手按在碑上,“它说,八人八命,各承宿命。若想渡劫,先渡己心。若心不齐,炉必炸。”
韩聆风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三年,渡了七百三十一个散修,却从不渡自己。
因为他怕——怕一旦面对自己的心,他会发现,那杯毒酒他其实早就尝出来了,但他没躲。
“你呢?”他问吕洞宾,“你的心,渡了么?”
吕洞宾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我渡了三次。第一次,我杀了一个贪官,救了一城百姓,但贪官的女儿后来成了妖,回来找我报仇。第二次,我放过了那妖,但她转头去害别人。第三次,我把自己钉在剑上,剑说:你渡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渡愿意被你渡的人。”
“所以你成了剑仙。”
“所以我成了剑仙。”吕洞宾拍了拍剑柄,“剑比人简单。剑不骗人。”
石室里安静了一阵。
只有何仙姑的菱角在发青光,照着八张各有心事的脸。
忽然,石壁裂了。
一道黑水从裂缝里灌进来,水中浮着密密麻麻的影煞,比方才多出百倍。
张果老脸色一变:“有人动了万象炉的封印!”
“谁?”汉钟离举起芭蕉扇。
“我。”
一个声音从黑水中传来。
黑水分开,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龙袍,头戴冕旒,面容与韩聆风有三分相似——竟是韩聆风那年在婚床上没能毒死他的女子,他的未婚妻,柳青鸾。
“青鸾?”韩聆风的声音哑了。
柳青鸾站在黑水之上,脚下浮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万象源力。
她看着韩聆风,笑了:“韩郎,三年不见,你还在吹箫。”
“你投了妖魔?”
“我投了我自己。”柳青鸾抬手,铜钱翻转,黑水暴涨,“那年你韩家要灭我柳家满门,我下毒,你问我为什么。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也姓柳,我爹是柳宗元,我柳家也是书香门第,凭什么你韩家一句话,我柳家就要死?”
韩聆风握箫的手在抖。
“我没死。”他说。
“你没死,是因为你命大。”柳青鸾冷冷道,“但我柳家三百口,死了二百九十七。剩下三个,是我,我娘,我弟弟。我娘后来病死了,我弟弟……被你韩家的仇人杀了。就因为你韩家树大招风。”
“所以你要用万象炉,炼一颗灭世丹。”
“灭世?”柳青鸾大笑,笑声在黑水中回荡,“我只想炼一颗诛心丹。让所有世家门阀,都尝尝被灭门的滋味。”
她抬手,铜钱飞出,钉在石碑上。
石碑裂了,万象炉的虚影浮现出来——一座巨大的青铜炉,炉中火是黑的,烧得虚空都在扭曲。
“八荒八仙,”柳青鸾看着他们,“你们渡苍生,我渡我自己。咱们各凭本事。”
汉钟离第一个冲上去,芭蕉扇一扇,扇出滔天巨浪。
柳青鸾不退,铜钱一转,浪头倒卷回去。
何仙姑撒菱角,菱角化莲,莲开八瓣,每瓣都是一道剑光。
柳青鸾再转铜钱,莲瓣凋零。
吕洞宾出剑。
这一剑极快,快到韩聆风只看见一道光。
但柳青鸾身前忽然浮出一面镜子,镜中映出吕洞宾的脸——那一瞬间,吕洞宾的剑顿住了,因为他看见镜中的自己,眼睛里全是杀意,和当年杀贪官时一模一样。
“你也有心魔。”柳青鸾轻声道,“剑仙,你的剑,杀得了别人,杀得了自己么?”
吕洞宾的剑停在半空,剑尖在抖。
“住手!”
韩聆风站了出来。
他把玉箫横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这一个音,和以往所有曲子都不同——它不成调,只是纯粹的“声”。
箫声里带着一道裂纹的震颤,那是玉箫本身的裂,也是韩聆风心里的裂。
箫声一起,黑水中的影煞纷纷后退。
它们不是怕箫声,是怕那道裂——因为那道裂里,流出的不是怨,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