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子·韩聆风(一)
书名:八荒仙录【系列】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282字 发布时间:2026-10-20

韩聆风第一次杀伐,用的不是剑。


  那日他站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口,玉箫横在唇边,吹的是一支《清心调》。


  调子一起,满街的喧嚣忽然矮了三分。


  卖胡饼的老汉停了吆喝,抢荷包的贼手悬在半空,连巡街的武侯都松了按刀的手,怔怔地望着那片被箫声洗过的天空。


  箫声未落,七道黑气从四面街巷里同时窜出。


  黑气中裹着人形,是七个被怨念吞噬的散修,浑身冒着血光,见人就扑。


  韩聆风没动,只是箫声转了个弯,从《清心调》滑入《镇魔引》。


  玉箫孔里飞出的不再是音符,而是一缕缕白色的光丝,缠上黑气,像春蚕吐丝,一寸寸把那些扭曲的人形裹住。


  “还不醒么?”他低声道,箫声未断。


  七道黑气里的挣扎渐渐弱了,白丝越缠越紧,最后凝成七枚拇指大的茧,落在他掌心里,冰凉沉重。


  他收了箫,把茧揣进袖中,转身便走。


  “韩公子留步。”身后有人唤他。


  他回头,是个卖花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怀里抱着一篮快蔫了的牡丹。


  小姑娘怯生生递过来一朵:“方才那曲子……我娘听了,哭了一场,说心里松快多了。这花送您。”


  韩聆风接花时,指尖碰到小姑娘的手腕——脉象细弱,丹田处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是方才那七道怨气逸散的余烬。


  他没说话,把花别在腰间,重新取出玉箫,对着小姑娘吹了一个音。


  只一个音,清亮如凤鸣,那缕黑气便从她腕间散了出来。


  小姑娘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一暖,笑着跑开了。


  韩聆风捏着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条街,只是那天他吹的是《贺新郎》,满城红绸铺了十里,他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


  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在合卺酒里下了毒,他倒在婚床上时,听见她在帘外冷冷道:“韩家公子,你活着,我全家便要死。”


  他没死。


  玉箫的箫胆替他挡了三分毒性,剩下七分,他用十年修为炼化了。


  代价是,从此他吹不出《贺新郎》那样的曲子了。


  “公子。”又有人唤他。


  这次是个老道,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手里举着个幌子,上书“铁口直断”四字。


  老道凑近他,鼻子嗅了嗅:“好重的怨气。公子方才是不是又渡了七个?”


  韩聆风没答,只道:“道长若要求卦,改日吧。”


  “不求卦。”老道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老道是来送信的。八荒之地,七日之后,有个聚会。公子若不去,那七枚茧里的东西,怕是又要跑出来。”


  韩聆风眉头微动。


  他低头看袖中,那七枚茧果然在轻轻搏动,像七颗微弱的心脏。


  “什么聚会?”


  “来了便知。”老道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简,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七日之后,东海之滨,望仙台。落款是一个圆圈,圈里画了个歪嘴的仙人像。


  韩聆风接过竹简,再抬头时,老道已经不见了。


  街角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海风的咸腥。


  他捏着竹简,忽然笑了。


  这笑里没什么欢愉,倒有几分自嘲。


  他韩聆风,长安韩家的嫡长子,十五岁中进士,十八岁名动京华,二十岁被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下毒,二十三岁成了个在街头吹箫渡怨的散仙——连天庭的编制都没有,算哪门子仙?


  他把竹简收好,又吹了一个音,把小姑娘送的那朵牡丹催开了一分。


  花瓣舒展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去吧。


  去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和你一样,明明入了仙道,却还揣着凡心的人。


  七日之后,东海之滨。


  韩聆风到得早了些,潮水还没退,望仙台被浪头淹了一半。


  他坐在最高那块礁石上,玉箫搁在膝头,看日出。


  海天相接处,先是铁灰,再是铜红,最后炸开一片金鳞,浪尖上跳着光,像谁打翻了一匣子金箔。


  “好曲。”身后有人说。


  韩聆风回头,是个黑脸大汉,背着一柄比人还高的芭蕉扇,扇柄上系着个酒葫芦,走路时叮当响。


  大汉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不客气,摘了葫芦就喝:“你方才吹的,是《清心调》?”


  “是《朝天子》。”韩聆风道。


  “哦。”大汉挠挠头,“我听着都一样。反正挺舒坦。”


  韩聆风没说话。


  他注意到大汉的扇面上,画着一条江,江水里泡着个村子,村头站着个女人在招手。


  画工粗糙,但那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


  “怎么称呼?”大汉问。


  “韩聆风。”


  “我叫汉钟离。”大汉说,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个——点石成金的汉钟离。不过我现在不点了,点出来的金子,买酒还行,买命不行。”


  韩聆风一愣。


  汉钟离的名字他听过,五百年前点石成金的那位,后来不知怎的,金不点了,改背扇子了。


  “你也是来赴会的?”汉钟离问。


  “算是。”


  “什么叫算是?”


  韩聆风从袖中取出那七枚茧,摆在礁石上。


  茧在日光下微微发亮,里面的东西还在动。


  汉钟离看了一眼,酒葫芦停在半空:“七煞婴?你一个人收的?”


  “它们附在七个散修身上,在长安闹事。”


  “那七个散修呢?”


  “死了。”韩聆风平静道,“我来晚了,他们已经被煞气吃了魂魄。我收的这七枚茧,是他们最后一点人味。”


  汉钟离沉默了一阵,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一口。”


  韩聆风接过,抿了一小口。


  辣,烧喉咙,但暖。


  “来了来了!”远处有人喊。


  韩聆风抬头,看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瘸腿老叫花子,拄着铁拐,一蹦一跳地往这边跳。


  老叫花子身后跟着个白白胖胖的员外,手里捧着一朵比脸还大的荷花,花瓣上沾着露水。


  再后面,是个穿道袍的——正是那日送信的老道,手里倒骑着个纸驴,纸驴的蹄子踩在浪花上,不沉。


  “齐了?”汉钟离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


  “还差两个。”老道从纸驴上跳下来,纸驴落地变成一张黄纸,他揣进怀里,“何仙姑在南海救一场风灾,吕洞宾去接她了。”


  话音刚落,天边掠过一道剑光。


  剑光落地,是个白衣书生,背着把青锋剑,腰间挂着个酒葫芦——和汉钟离那个一模一样。


  他扶着个人,是个青衣女子,手里提着一篮菱角。


  “风灾压住了。”吕洞宾道,声音清朗,但眉间有倦色,“南海龙王克扣雨数,逼着渔民改祭童男童女。何仙姑把祭坛掀了。”


  何仙姑没说话,只是把菱角分给众人。


  分到韩聆风时,她多看了一眼他的玉箫:“好箫。可惜吹不出喜调。”


  韩聆风心头一跳。


  他接过菱角,咬了一口,涩中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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