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聆风第一次杀伐,用的不是剑。
那日他站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口,玉箫横在唇边,吹的是一支《清心调》。
调子一起,满街的喧嚣忽然矮了三分。
卖胡饼的老汉停了吆喝,抢荷包的贼手悬在半空,连巡街的武侯都松了按刀的手,怔怔地望着那片被箫声洗过的天空。
箫声未落,七道黑气从四面街巷里同时窜出。
黑气中裹着人形,是七个被怨念吞噬的散修,浑身冒着血光,见人就扑。
韩聆风没动,只是箫声转了个弯,从《清心调》滑入《镇魔引》。
玉箫孔里飞出的不再是音符,而是一缕缕白色的光丝,缠上黑气,像春蚕吐丝,一寸寸把那些扭曲的人形裹住。
“还不醒么?”他低声道,箫声未断。
七道黑气里的挣扎渐渐弱了,白丝越缠越紧,最后凝成七枚拇指大的茧,落在他掌心里,冰凉沉重。
他收了箫,把茧揣进袖中,转身便走。
“韩公子留步。”身后有人唤他。
他回头,是个卖花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怀里抱着一篮快蔫了的牡丹。
小姑娘怯生生递过来一朵:“方才那曲子……我娘听了,哭了一场,说心里松快多了。这花送您。”
韩聆风接花时,指尖碰到小姑娘的手腕——脉象细弱,丹田处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是方才那七道怨气逸散的余烬。
他没说话,把花别在腰间,重新取出玉箫,对着小姑娘吹了一个音。
只一个音,清亮如凤鸣,那缕黑气便从她腕间散了出来。
小姑娘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一暖,笑着跑开了。
韩聆风捏着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条街,只是那天他吹的是《贺新郎》,满城红绸铺了十里,他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
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在合卺酒里下了毒,他倒在婚床上时,听见她在帘外冷冷道:“韩家公子,你活着,我全家便要死。”
他没死。
玉箫的箫胆替他挡了三分毒性,剩下七分,他用十年修为炼化了。
代价是,从此他吹不出《贺新郎》那样的曲子了。
“公子。”又有人唤他。
这次是个老道,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手里举着个幌子,上书“铁口直断”四字。
老道凑近他,鼻子嗅了嗅:“好重的怨气。公子方才是不是又渡了七个?”
韩聆风没答,只道:“道长若要求卦,改日吧。”
“不求卦。”老道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老道是来送信的。八荒之地,七日之后,有个聚会。公子若不去,那七枚茧里的东西,怕是又要跑出来。”
韩聆风眉头微动。
他低头看袖中,那七枚茧果然在轻轻搏动,像七颗微弱的心脏。
“什么聚会?”
“来了便知。”老道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简,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七日之后,东海之滨,望仙台。落款是一个圆圈,圈里画了个歪嘴的仙人像。
韩聆风接过竹简,再抬头时,老道已经不见了。
街角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海风的咸腥。
他捏着竹简,忽然笑了。
这笑里没什么欢愉,倒有几分自嘲。
他韩聆风,长安韩家的嫡长子,十五岁中进士,十八岁名动京华,二十岁被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下毒,二十三岁成了个在街头吹箫渡怨的散仙——连天庭的编制都没有,算哪门子仙?
他把竹简收好,又吹了一个音,把小姑娘送的那朵牡丹催开了一分。
花瓣舒展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去吧。
去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和你一样,明明入了仙道,却还揣着凡心的人。
七日之后,东海之滨。
韩聆风到得早了些,潮水还没退,望仙台被浪头淹了一半。
他坐在最高那块礁石上,玉箫搁在膝头,看日出。
海天相接处,先是铁灰,再是铜红,最后炸开一片金鳞,浪尖上跳着光,像谁打翻了一匣子金箔。
“好曲。”身后有人说。
韩聆风回头,是个黑脸大汉,背着一柄比人还高的芭蕉扇,扇柄上系着个酒葫芦,走路时叮当响。
大汉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不客气,摘了葫芦就喝:“你方才吹的,是《清心调》?”
“是《朝天子》。”韩聆风道。
“哦。”大汉挠挠头,“我听着都一样。反正挺舒坦。”
韩聆风没说话。
他注意到大汉的扇面上,画着一条江,江水里泡着个村子,村头站着个女人在招手。
画工粗糙,但那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
“怎么称呼?”大汉问。
“韩聆风。”
“我叫汉钟离。”大汉说,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个——点石成金的汉钟离。不过我现在不点了,点出来的金子,买酒还行,买命不行。”
韩聆风一愣。
汉钟离的名字他听过,五百年前点石成金的那位,后来不知怎的,金不点了,改背扇子了。
“你也是来赴会的?”汉钟离问。
“算是。”
“什么叫算是?”
韩聆风从袖中取出那七枚茧,摆在礁石上。
茧在日光下微微发亮,里面的东西还在动。
汉钟离看了一眼,酒葫芦停在半空:“七煞婴?你一个人收的?”
“它们附在七个散修身上,在长安闹事。”
“那七个散修呢?”
“死了。”韩聆风平静道,“我来晚了,他们已经被煞气吃了魂魄。我收的这七枚茧,是他们最后一点人味。”
汉钟离沉默了一阵,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一口。”
韩聆风接过,抿了一小口。
辣,烧喉咙,但暖。
“来了来了!”远处有人喊。
韩聆风抬头,看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瘸腿老叫花子,拄着铁拐,一蹦一跳地往这边跳。
老叫花子身后跟着个白白胖胖的员外,手里捧着一朵比脸还大的荷花,花瓣上沾着露水。
再后面,是个穿道袍的——正是那日送信的老道,手里倒骑着个纸驴,纸驴的蹄子踩在浪花上,不沉。
“齐了?”汉钟离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
“还差两个。”老道从纸驴上跳下来,纸驴落地变成一张黄纸,他揣进怀里,“何仙姑在南海救一场风灾,吕洞宾去接她了。”
话音刚落,天边掠过一道剑光。
剑光落地,是个白衣书生,背着把青锋剑,腰间挂着个酒葫芦——和汉钟离那个一模一样。
他扶着个人,是个青衣女子,手里提着一篮菱角。
“风灾压住了。”吕洞宾道,声音清朗,但眉间有倦色,“南海龙王克扣雨数,逼着渔民改祭童男童女。何仙姑把祭坛掀了。”
何仙姑没说话,只是把菱角分给众人。
分到韩聆风时,她多看了一眼他的玉箫:“好箫。可惜吹不出喜调。”
韩聆风心头一跳。
他接过菱角,咬了一口,涩中带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