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的水是活的。
蓝予安站在瑶池边上,看着水面。
水不是水,是光,流动的光。
光里有人影,是仙女的倒影,但那些倒影都僵着,像被冻住了。
池中央有一座台,台上锁着一个人。
何仙姑。
蓝予安没见过何仙姑,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台上那个人身上有仙气,和吕洞宾一样的仙气,只是更浓,更纯。
但那股仙气在一点点消散,像漏水的袋子。
“何仙姑!”蓝予安喊了一声。
台上的人抬起头。
是个女人,看不出年纪,眉眼温和,但嘴唇发白,额上全是汗。
她看见蓝予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蓝采和?”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上来的?”
“吕洞宾送我上来的。”蓝予安往池边走,“你怎么样?”
“仙骨快被抽干了。”何仙姑说,“他们在炼忘情丹,用我的仙骨做药引。再有半个时辰,丹成,我的仙骨就没了。”
蓝予安看了看四周。
瑶池边站着天兵,不多,八个,但个个都比他现在强。
他现在是凡人,花篮也只有普通的收纳功能,打不过任何一个天兵。
“我不能硬闯。”他低声说。
“不用硬闯。”何仙姑说,“你过来,我有办法。”
蓝予安往前走了一步,天兵拦住他:“凡人止步。”
蓝予安停下来,看着天兵。
天兵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手里的兵器很清晰——长戟,寒光闪闪。
“我是来送东西的。”蓝予安把花篮举起来,“何仙姑的东西。”
天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台上的何仙姑。
何仙姑点头:“让他过来。”
天兵让开一条路。
蓝予安走过去,走到台上,蹲在何仙姑面前。
何仙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冷,但掌心有一团小小的光在跳。
“这是万象花篮的灵芽。”蓝予安说,“我带来了。”
“不够。”何仙姑说,“万象花篮能收万物,但收不了忘情丹。忘情丹是瑶池的水炼的,只有瑶池的水能解。”
“那怎么办?”
何仙姑看着他,眼睛很亮:“你把花篮放进瑶池。”
蓝予安低头看了看花篮,又看了看瑶池里流动的光水。
“放进去会怎样?”
“花篮会吸收瑶池的水。瑶池水干,忘情丹就炼不成了。”何仙姑说,“但花篮也会被撑破。万象花篮是八仙法器之首,破了就再也修不好了。”
蓝予安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把花篮轻轻放进水里。
花篮入水的瞬间,整座瑶池都震了一下。
池水疯狂涌入花篮,花篮在膨胀,从巴掌大长到脸盆大,从脸盆大长到水缸大。
池水在减少,肉眼可见地减少。
天兵反应过来,冲上来要抓蓝予安。
蓝予安退到何仙姑身边,用身体护住她。
“你走!”何仙姑推他,“花篮破了你就走不了了!”
蓝予安没走。
他看着花篮,花篮已经胀到极限,篮壁出现裂纹。
“何仙姑,”他忽然问,“吕洞宾死了,你知道吗?”
何仙姑的手一顿。
“他为了送我上来,化光了。”蓝予安说,“汉钟离在终南山撑着,还剩半天。其他几个人我还没找到,但天条已经生效了,他们可能正在变成凡人。”
何仙姑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走。”蓝予安说,“八仙可以散,但不能是今天。今天散了,吕洞宾白死,汉钟离白撑,你白疼。我不干。”
花篮发出“咔嚓”一声巨响,裂开一道大口子。
瑶池水从裂口涌出,浇在蓝予安身上。
他浑身湿透,但站得很直。
何仙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蓝采和,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但你是个好傻子。”
何仙姑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她身上最后一点仙光开始燃烧,和吕洞宾一样,从脚开始化光。
“你干什么?”蓝予安回头。
“花篮破了,我来补。”何仙姑说,“我的仙骨还在,够补一个花篮。”
“你会死!”
“我已经死了。”何仙姑睁开眼,眼里全是光,“吕洞宾死的时候,我就死了。但花篮不能破。花篮破了,万象归墟,八仙永灭。八仙灭了,凡人怎么办?”
蓝予安说不出话。
何仙姑把最后一点仙光打进花篮。
花篮上的裂纹在愈合,裂口在缩小,但何仙姑的身体在消失。
“拿着。”何仙姑把一样东西塞进蓝予安手里。
是一粒种子,金色的,比之前那颗大一点。
“这是什么?”
“万象花篮的新种。”何仙姑说,“花篮破了还能再长。但人没了就没了。”
她的脚已经没了,腿也没了。
蓝予安伸手去抓她,抓了个空。
“去找其他人。”何仙姑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他们还没散。天条生效需要时间,你还有机会。带他们来瑶池,用瑶池水洗掉天条印记。快!”
光散了。
蓝予安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颗金色种子,脚下是裂了又补好的花篮。
瑶池水已经少了三分之一,但还在流。
天兵围上来。
蓝予安把种子塞进花篮,花篮猛地弹出一道光,把所有天兵震退三步。
然后他转身,往瑶池外跑。
他跑出瑶池,跑下云路,跑回终南山。
雾还在,但道观不见了。
道观原来在的地方,只剩一个深坑,坑里坐着汉钟离。
老人还活着,但更老了。
头发全白,皮肤松弛,背驼得几乎对折。
他手里捏着那粒沙,沙已经碎了。
“你回来了。”汉钟离抬起眼皮。
“何仙姑没了。”蓝予安说。
“我知道。”汉钟离把碎沙撒在地上,“我感觉到她了。她走得很痛快。”
“吕洞宾也——”
“我也感觉到了。”汉钟离站起来,虽然驼背,但站得很稳,“他们两个换你一个,值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蓝予安把花篮提起来,篮里的金色种子已经发芽了,金色的芽,金色的叶。
“找人。”他说,“找剩下的所有人。然后带他们去瑶池。”
汉钟离笑了:“你知道他们在哪?”
“不知道。”蓝予安说,“但花篮知道。”
金色嫩芽上浮现出一行字:
“张果老在东海。曹国舅在长安。韩湘子在洛阳。铁拐李在蜀中。”
“四个地方,四个人。”蓝予安把花篮往肩上一扛,“老丈,你还能走吗?”
汉钟离拍了拍蒲扇:“走不了。但你不用管我。我的仙力用完了,天条已经把我变成凡人了。凡人走不动路很正常。”
蓝予安蹲下来:“我背你。”
汉钟离一愣。
“八仙不能少一个。”蓝予安说,“背也要把你们背到瑶池。”
汉钟离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然后趴了上去。
“小子,”老人在他耳边说,“你背得动吗?”
“背得动。”蓝予安站起来,虽然腿在抖,但站住了,“以前我是风,现在我是一头驴。驴能驮,也能跑。”
他跑起来,往山下跑。
林月华在山脚等着,看见他背着汉钟离下来,愣了一下。
“吕洞宾呢?”
蓝予安没停步:“路上说。先跟我去东海。”
林月华跟上来:“去东海做什么?”
“找张果老。”蓝予安一边跑一边说,“然后去长安,洛阳,蜀中。找齐所有人,然后去瑶池。”
“去瑶池做什么?”
“洗天条。”蓝予安说,“洗掉天条,八仙就不散了。”
林月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吕洞宾到底怎么了?”
蓝予安跑着,没有回头。
“他死了。”他说,“为了送我上瑶池,化光了。”
林月华的脚步停了。
蓝予安继续跑,但跑出十几步,听见身后剑出鞘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林月华举着纯阳剑,剑尖指天。
“吕洞宾!”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然后她把剑收回鞘中,大步追上来。
“走吧。”她说,“我跟你去东海。”
蓝予安笑了。
他背着汉钟离,身边跟着林月华,往东边跑。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们跑过洛水,跑过平原,跑过一座座城池。
花篮里的金色嫩芽在指路,每找到一个同伴,嫩芽就长一片叶子。
三天后,八仙齐聚瑶池。
但瑶池的水只剩下最后一点了。
八个人站在池边,身上都带着天条的印记——黑色的符文,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那是天条生效的标记,印记满了,就彻底变成凡人。
蓝予安把花篮放进池中。
花篮吸收最后一点瑶池水,然后他把水洒在每个人身上。
黑色的符文在消退。
天条在崩裂。
瑶池上空,乌云翻涌,雷声滚滚。
天庭震怒。
但八仙站在池边,谁也没有退。
蓝予安看着身边的七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拄拐的,背剑的,捧莲花的,拿快板的。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穷有富,有贵有贱,有文有武。
他们是八仙。
不属天庭编制,不入瑶池仙班。
起于人间百态,归于万象自由。
“天条说八仙要散,”蓝予安开口,“但天条从来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他举起花篮。
花篮里那颗金色种子长成了新的万象花篮,比旧的更大,更亮,篮中装着八道光芒。
“八仙不散。”他说。
其他七个人一起开口,声音汇成一道:
“万象不孤。”
乌云裂开一道缝,天光漏下来,照在八个人身上。
他们身上的天条印记彻底碎了,化作飞灰。
瑶池水干了。
但花篮里,新的水正在涌出来。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这一次,他们不往天庭去。
他们往人间去。
蓝予安走在最前面,踏歌而行。
歌声穿过云层,落到凡间,落到每一个听过八仙故事的人耳朵里。
“天不管,地不收,一篮春风过九州。神仙嫌我太邋遢,我嫌神仙不自由——”
人间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