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蓝予安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月华问。
蓝予安低头看花篮,嫩芽彻底消失了,篮底多了一粒沙。
他把沙粒捏起来,对着光看——沙粒里有一行字,比之前的更小,更淡:
“万象归墟,不是死,是散。八仙散尽,天下无仙。凡人自渡。”
蓝予安捏着沙粒,站了很久。
“走吧。”他把沙粒放回篮中,“还有七个人要找。”
他走得比之前快了,几乎是在跑。
吕洞宾的影子在他前面飘,林月华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
三个人一条线,像三颗被命运穿起来的珠子,滚向北方。
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
……
终南山不高,但雾大。
蓝予安三人到山脚时,天已经黑透了。
雾从山涧里涌出来,浓得化不开,三步外什么都看不见。
吕洞宾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不对劲。”他说。
蓝予安也感觉到了。
花篮里那粒沙在剧烈跳动,频率越来越快,像要从篮里蹦出来。
“汉钟离出事了?”蓝予安问。
吕洞宾没回答,加快脚步往山上走。
蓝予安跟上,林月华握紧剑跟在最后。
三人在雾中穿行,脚下的石阶又湿又滑,两边是密密的松林,松针上挂着水珠,时不时滴在脖子里。
走到半山腰,雾忽然散了。
前面是一座道观,不大,灰瓦白墙,门口两棵老松。
观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吕洞宾站在观门前,没有进去。
“怎么了?”蓝予安问。
“他设了结界。”吕洞宾说,“不让我进。”
蓝予安走上前,推开观门。
门里是一间正殿,供着三清像,像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全白,背有点驼,手里捧着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阴阳鱼。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汉钟离。”蓝予安开口。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蓝予安,又扫过他身后的吕洞宾,最后落在林月华身上。
“带外人来做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她不是外人。”蓝予安说,“她师父被天条害死了。”
汉钟离哼了一声:“天条害死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
蓝予安在老人对面坐下,把花篮往地上一搁:“你设结界不让他进,为什么?”
“他杀了不该杀的人。”
“那是天条——”
“天条个屁。”汉钟离打断吕洞宾,“天条让神仙杀凡人?这叫什么天条?这叫狗屁倒灶。”
吕洞宾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蓝予安看了看汉钟离,又看了看吕洞宾,忽然明白了。
他问汉钟离:“你的三天,还没用完?”
汉钟离举起蒲扇,扇面上的阴阳鱼在缓缓转动,发出微弱的光。
“还剩半天。”他说,“我用这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八仙不该当天庭的狗。”汉钟离把蒲扇一收,“你以为天条为什么改?因为天庭怕我们。八仙在凡间有庙有香火,有信徒有愿力。凡人信我们,不信天庭。天庭要的是唯我独尊,容不下有人分香火。”
蓝予安没说话。
汉钟离继续说:“天条改,我们散。散之前,天庭要把我们变成凡人。凡人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庙塌了,像碎了,再过几十年,没人记得八仙。天庭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蓝予安问。
汉钟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丑,满脸褶子挤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你是蓝采和?那个从来不认命的蓝采和?”
“我是。”
“那你问我怎么办?”汉钟离把蒲扇往蓝予安怀里一塞,“你拿着。”
蓝予安接住蒲扇,扇面上的阴阳鱼忽然急速旋转,转成一个漩涡。
漩涡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很急:
“何仙姑被困在瑶池。天庭要用她的仙骨炼药,炼成忘情丹,给所有仙人吃。吃了就再也不会想下凡了。”
蓝予安霍然站起:“你怎么知道?”
“何仙姑托梦。”汉钟离说,“她的仙力被锁了,只能用最后一点神识传信。三天之内,不,现在只剩两天——两天之内不去救她,她就没了。”
蓝予安低头看花篮,篮底的沙粒又在跳动。
他捏起沙粒,沙粒上的字变了:
“瑶池水,忘情丹。八仙散,万象空。”
他抬起头:“终南山到瑶池,多远?”
“人间到天上,你说多远?”汉钟离反问。
蓝予安看向吕洞宾。
吕洞宾站在门口,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乎透明。
“我能带你们上去。”吕洞宾说,“但只够带一个人。”
“为什么只够带一个?”
“我的仙力快没了。”吕洞宾伸出手,手指已经在化光,“带一个人上去,用掉最后一点仙力,我就散了。”
林月华忽然开口:“你散了会怎样?”
“死。”吕洞宾说,“魂飞魄散,天地间再也没有吕洞宾这个人。”
殿里安静了。
蓝予安看着吕洞宾,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杀她师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吕洞宾抬起眼,和林月华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
“因为我是神仙。”吕洞宾说,“神仙不能有私心。天条让我杀,我就杀。我不杀,天兵会杀更多人。我杀了她师父,保住了青云观。她师父一个人死,换青云观一百多条命。”
林月华的手在抖,剑在鞘中嗡嗡作响。
“你问过我想不想换吗?”她的声音也在抖,“你问过师父想不想换吗?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因为天条——”
“天条从来就不该管凡人的事!”林月华喊出来,“我师父修了四十年道,他比你有资格当神仙!你算什么?你不过是天庭的一条狗!”
吕洞宾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林月华,然后慢慢弯下腰,对她行了一礼。
“对不起。”
林月华愣住了。
吕洞宾直起身,对蓝予安说:“走吧。去瑶池。我带你去。”
“带我去?”蓝予安问,“那汉钟离呢?”
“他的仙力还在,能自己撑一段时间。”吕洞宾看了一眼汉钟离,“只要他不把最后半天用完。”
汉钟离摆摆手:“去吧去吧。我这把老骨头,撑得住。”
蓝予安看着老人,忽然从花篮里摸出那颗沙粒,塞进汉钟离手里。
“拿着。这东西能撑一会儿。”
汉钟离捏着沙粒,笑了:“你小子倒是大方。万象花篮的灵沙,用一颗少一颗。”
“用完了再说。”蓝予安转身,对吕洞宾说,“走。”
吕洞宾走到殿中央,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身上最后一点仙光开始剧烈燃烧。
“站到我身边来。”他对蓝予安说。
蓝予安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吕洞宾伸出手,抓住蓝予安的手腕。
蓝予安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手腕窜上来,然后整个人一轻——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
不是飘,是升。
整个人在往上升,穿过屋顶,穿过云雾,穿过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吕洞宾在他身边,但越来越淡。
他的身体在化光,从脚开始,到腿,到腰,到胸口。
“吕洞宾!”蓝予安喊了一声。
吕洞宾没有回答。
他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双眼睛还清晰。
那双眼睛看着蓝予安,然后弯了弯,像是在笑。
“告诉林月华,”吕洞宾的声音很远很远,“她师父没白死。青云观还在。”
然后吕洞宾的眼睛也化了。
蓝予安手里一空,吕洞宾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融入他身下的云气中。
云气托着蓝予安,继续往上升。
蓝予安站在云上,低头看。
脚下是终南山,是树林,是林月华仰着头的身影。
她站在道观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纯阳剑,剑尖拄地,肩膀在抖。
蓝予安转过头,不再看。
他往天上走。
云路很长,但他走得很稳。
花篮里,那颗消失的嫩芽又长了出来,但这次不是绿色,是金色。
金色的嫩芽上写着一行字:
“瑶池水深,忘情丹苦。八仙不散,万象不孤。”
蓝予安把篮子握紧,步子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八仙不能散。
哪怕只是为了那个在终南山里等死的老人,那个在道观门口发抖的女人,那个化光而去的吕洞宾。
他也不能停。
天越来越近。
瑶池的水声,已经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