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冷,但眼角微微发红,好像哭过。
“你找他做什么?”
“报仇。”
蓝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杀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神仙。”蓝予安指了指自己,“虽然现在可能不是了,但就算是凡人,你这一剑也杀不了他。”
女人的手微微发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杀不了我。”蓝予安说,“八仙之间有感应。我能感觉到他,大概在……北边很远的地方。比你想象的要远得多。”
女人的剑垂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蓝予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反正你也要往北。路上告诉我,吕洞宾怎么得罪你了。”
女人不动。
蓝予安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你不走?那我走了。不过我可告诉你,他现在的状况可能不太妙。天条改了,八仙要完蛋,你要是想报仇,得在他还是个神仙的时候报。晚了,他就变成跟你一样的凡人了,你报仇也没意思。”
女人终于动了。
她收剑入鞘,跟了上去,但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蓝予安不在乎。
他一边走一边唱:“洛水长,洛水弯,洛水边上有个大姑娘。大姑娘,冷冰冰,拔剑就砍我的茶桌板——”
“住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蓝予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林月华。”
“好名字。”蓝予安点头,“比我的好听。我叫蓝予安,不过大家都叫我蓝采和。”
“我知道。”
“你刚才说找吕洞宾报仇。他杀了你家人?”
林月华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杀了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青云观观主,玄真道人。”
蓝予安脚步一顿。
他想起了那个在乱葬岗吃人的妖物说的话,那个妖物说“青云观的仙长来捉妖了”。
“你师父……是什么时候死的?”
“半个月前。”林月华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妖怪从天上来,青云观奉天条诛妖。吕洞宾来了,说我师父修为不够,不该插手。我师父不听,他就……一剑杀了。”
蓝予安沉默了。
“他说这是天条。天条说凡人不得干预天上事。”林月华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只有火,“我师父修了四十年道,临了连诛妖的资格都没有。天条?狗屁天条。”
蓝予安看着她。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妖物说的话——“天庭改了天条。八仙不在仙班。”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月华。”他开口,“吕洞宾杀你师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有没有犹豫?有没有闭眼?有没有说别的?”
林月华愣了一下,然后回忆:“他……他出了剑,然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走的时候,把剑留给了我。”
“剑是他留给你的?”
“他插在我师父心口上。我拔出来的。”
蓝予安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花篮里的嫩芽,嫩芽上的箭头不再是单纯指北了,开始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怎么了?”林月华问。
蓝予安抬起头。
前方是一片树林,树林深处有光——很淡的金光,和那天乱葬岗上空的仙气一模一样。
“他来了。”
林月华拔剑。
剑光如雪,但蓝予安按住了她的手。
“别急。”他说,“先听听他说什么。”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长须,背着剑鞘——空的剑鞘,剑在林月华手里。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走路时脚不沾地,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吕洞宾。
他看着蓝予安,又看了看林月华手里的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来了。”他对蓝予安说。
“嗯,来了。”蓝予安把篮子换了个手,“你杀她师父的事,真的?”
吕洞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真的。”
林月华的剑“铮”地一声出鞘三寸,被蓝予安按回去。
“为什么?”蓝予安问。
“因为天条。”
“去你娘的天条。”蓝予安第一次骂人,“我问你为什么,没问天条为什么。”
吕洞宾抬起眼。
他的眼睛里全是疲惫,像走了几万里的路没合过眼。
“因为那个妖物身上,”吕洞宾一字一顿,“有她的气息。”
蓝予安愣住了:“谁的气息?”
吕洞宾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银镯,已经碎了,裂成三截。
蓝予安不认识这东西,但花篮里的嫩芽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篮中蹦出来。
“何仙姑的。”吕洞宾说,“那个妖物,是从何仙姑的仙府里逃出来的。它身上沾了何仙姑的仙气,所以——”
“所以你就杀了她师父?”林月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
“天条规定,凡人沾染仙气者,诛。”吕洞宾看着她,“我不杀她师父,天兵也会来杀。到时候连整个青云观都保不住。”
“所以你替天行道了?”
吕洞宾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银镯收回去,看着蓝予安:“你找到几个了?”
“加上我自己,一个。”
“太慢了。”吕洞宾说,“三天之内要找到所有人,否则万象归墟,我们全完。但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
蓝予安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三天已经过了?”
“天条改的时候,我们八个人的倒计时就开始了。”吕洞宾说,“你的三天,是最后三天。我的三天,已经用完了。”
蓝予安低头看花篮,嫩芽上的字已经快消失了,只剩最后半句:“……找到其余七人。否则——”
“否则什么?”林月华问。
蓝予安没回答。
他抬头看吕洞宾:“你的三天用完了,那你怎么还没变成凡人?”
吕洞宾举起手。
他的手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能看见骨骼和经脉。
“我撑着呢。”他说,“用最后一点仙力。撑到找到你们,或者撑到撑不住。”
蓝予安把花篮往地上一放:“那就别废话了。走吧,往北,下一个是谁?”
“汉钟离。”吕洞宾说,“他在终南山。”
“多远?”
“三百里。”
蓝予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三百里,以前他一个时辰就到了,现在跑断腿也得跑上大半天。
“走吧。”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回头对林月华说:“你呢?还跟着?”
林月华握着剑,看着吕洞宾的背影。
吕洞宾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顿了一下。
“我跟着。”林月华说,“但我不是跟着他。我跟着你。”
“跟着我?”
“你刚才说,八仙要完蛋了。”林月华把剑收回鞘中,“我想看看,神仙完蛋是什么样子。”
蓝予安咧嘴一笑:“行,那你就看着。”
三人上路。
吕洞宾走在最前面,脚不沾地,像一道随时会散的影子。
蓝予安走在中间,提着竹篮,踏歌而行。
林月华走在最后,手按剑柄,眼睛盯着吕洞宾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