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把该办的事办了。”蓝予安把蛤蟆提起来,“你吃的人,尸骨在哪?”
蛤蟆闭着嘴不说话。
蓝予安捏了捏它的肚子,它“呱”地叫了一声,吐出几根骨头。
蓝予安看着那些骨头,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还有呢?”
蛤蟆又吐出一堆。
蓝予安数了数,一共十四具尸骨,有老有少,有的骨头都黑了。
他把蛤蟆丢进花篮,走到乱葬岗深处,找了块空地,开始挖坑。
没有工具,他就用手挖,挖到指甲翻裂,血混在泥里。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挖了两天两夜,挖出一个大坑,把十四具尸骨整整齐齐摆进去,一捧土一捧土地盖好。
第三天清晨,坑填平了,他还搬了块石头立在前面,石头上什么都没写,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
他坐在石头前,把花篮里的蛤蟆提出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蛤蟆已经快被花篮炼化了,气息微弱:“你……你真要放我走?”
“我说过答得好就放你走。”
“你问的都答了……”
“行。”蓝予安把蛤蟆往地上一丢,“滚。”
蛤蟆落地,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蓝予安坐在石头上,看着天边泛白。
花篮在他身边轻轻震动——不止花篮,他整个人都在震动,从内到外,骨骼,血肉,经脉,都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天条生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变得透明。
万象花篮的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篮。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天已经大亮。
他还在乱葬岗,身边放着那只竹篮,篮里空空如也。
他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一样的眉眼,只是……没有那种轻盈的感觉了。
以前他走路像风,现在走路就是走路。
“真成凡人了。”他低声说。
花篮忽然动了一下。
蓝予安低头,看见篮底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种子,很小,像粒芝麻。
他把它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种子在他指尖裂开,钻出一片嫩芽。
嫩芽上有一行字,极小极淡,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万象归墟,唯自由不灭。篮子里的东西,该还了。”
蓝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嫩芽放回篮中,提着篮子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往南走。
他走了。
踏歌而行,唱的还是那首调子:
“天不管,地不收,一篮春风过九州。神仙嫌我太邋遢,我嫌神仙不自由——”
歌声在乱葬岗上空回荡了很久,然后慢慢散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座他亲手垒起的石头坟前,不知何时多了八道影子。
影子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拄着拐,有的背着剑,有的骑着驴,有的捧着莲花。
他们看着蓝予安的背影,谁也没说话。
然后一道影子开口了,声音是个老头子,沉沉的:“三天期限已到。八仙归位——或者说,八仙开始归位。”
“他还不知道。”另一个女声说,很温柔,“他现在只是个凡人。”
“慢慢来。”第三个声音说,是个男人的粗嗓门,“凡人才能做凡人做不到的事。”
八道影子散了。
蓝予安走了很远很远,走到日头偏西,走到一个小镇。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说书人,正在拍醒木:“话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蓝予安停下来,靠着树听了一段。
说书人讲到蓝采和,说他手持花篮,脚踏歌行,一篮能装五湖四海。
底下听书的孩子们眼睛发亮。
蓝予安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篮。
篮底那片嫩芽又长了一点,上面隐约又浮现出一行字:
“三日之内,找到其余七人。否则,万象归墟,八仙永灭。”
蓝予安把篮子往肩上一扛,大步走进镇子。
“七个人,”他自言自语,“连个名字都不给,我上哪找去?”
话音刚落,花篮里那片嫩芽忽然猛地一跳,指向北方。
蓝予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空。
那边乌云翻涌,隐隐有龙吟之声。
“行吧。”他把篮子握紧,“找人就找人。”
他转身往北,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
虽然已经是凡人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带着点跳脱的劲儿,像随时要唱起来。
走出镇口时,他听见说书人最后一句:“……这八仙啊,从来就不是神仙。他们是凡人。凡人当了神仙,那才叫大神通。”
蓝予安笑了。
“说得好。”他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不知什么时候从醉三秋顺的,一直揣在怀里没舍得吃,“等我找到那七个,再回来请你喝酒。”
……
蓝予安走了三天,走到了洛水边上。
说是走,其实是跑。
自从变成凡人,他反而觉得两条腿更利索了。
以前飘来飘去像风,现在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踏实。
就是有点费鞋,三天磨破两双。
洛水边上有个渡口,渡口有个茶摊,茶摊里坐着个女人。
女人一身黑衣,腰间别着把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她面前摆着一碗茶,已经凉透了,她没喝,只是盯着河水看。
蓝予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老板,来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佝偻的老头,端了茶来,又颤巍巍地退回去。
蓝予安端起碗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对面前的女人说:“你不喝?凉了不好喝。”
女人没理他。
蓝予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往北走,你也往北走?搭个伴?”
女人终于抬起眼。
她的眼睛很冷,像冬夜的星子:“我不搭伴。”
“那你一个人走多没意思。”
“我不用你管。”
蓝予安笑了笑,从花篮里摸出那颗嫩芽,嫩芽上的字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清那个指北的箭头。
他把嫩芽凑到女人眼前:“看见没?它指着北。你也往北,说明咱们顺路。”
女人扫了一眼嫩芽,忽然瞳孔一缩:“这是……万象花篮的灵芽?”
蓝予安一顿:“你认识?”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万象花篮,八仙之一蓝采和的本命法器。你是蓝采和。”
蓝予安把嫩芽收回篮里:“你是什么人?”
女人站起来,拔剑。
剑光一闪,茶摊的桌子劈成两半。
茶摊老板吓得“哎哟”一声,钻到柜台底下去了。
蓝予安动也没动,只是看着那把剑。
剑身上有字,很小,但蓝予安看清楚了——“纯阳”。
“吕洞宾的剑?”蓝予安问。
女人不答,剑尖抵住蓝予安的喉咙:“说,吕洞宾在哪?”
蓝予安低头看了看剑尖,又抬头看了看女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