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蓝予安就被一阵锣鼓声吵醒了。
他倒挂在城隍庙的檐角上,脚勾着瓦当,身子像条柳枝似的在风里晃。
底下敲锣的差役仰头看见他,吓得锣槌差点戳进自己鼻孔。
“哪来的野小子!快下来!”
蓝予安翻了个身,轻飘飘落在差役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枝刚摘的桃花,正往人家耳朵上别:“吵什么吵,天都没亮,你们敲锣打鼓是赶着投胎?”
差役一把打开他的手:“县太爷有令,今日辰时封城,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封城?”蓝予安歪头,“你们县太爷是属乌龟的?缩壳里就不出来了?”
“少贫嘴!听说……听说西边来了个妖怪,专吃人心,已经吃了十几个了。县太爷请了青云观的仙长来捉妖,封城是为了不让妖物跑出去。”
蓝予安眼睛一亮:“妖怪?什么妖怪?”
差役不耐烦地推他:“去去去,别耽误我们办差——”
话没说完,蓝予安已经不见了。
差役愣了半天,低头一看,自己腰间别着的那面铜锣不知什么时候被摘走了,铜锣上还贴了片桃花瓣。
蓝予安蹲在城楼上啃烧饼,看着底下慌乱的人群。
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往家跑,妇人抱着孩子挤进巷子,店铺一家家上门板。
他嚼着烧饼数了数,这条长街上一共关了七十三家铺子,还剩一家没关。
是个酒肆,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醉三秋”。
蓝予安从城楼跳下去,像片叶子似的飘过三条街,落在酒肆门口。
里面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蓝予安敲了敲柜台:“老丈,来壶酒。”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看了他半天:“小娃娃喝什么酒。”
“我请你的。”蓝予安把铜锣往柜台上一放,“拿这个换。”
老头盯着铜锣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是衙门的锣,你偷来的?”
“捡的。”蓝予安咧着嘴笑,“在城楼上捡的,不知哪个糊涂官丢的。”
老头也不追问,转身从酒坛里舀了一壶,又端了碟花生米:“坐吧。反正今天也没客人。”
蓝予安坐在长凳上,晃着两条腿,酒也不急着喝,先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老丈,你听说西边闹妖怪的事了?”
“听说了。”老头又趴回柜台上,“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掉在乱葬岗里,吃了半个月死人,吃腻了,开始吃活人。”
“天上掉下来的?”蓝予安来了兴致,“你见过?”
“没。”老头闭着眼,“不过前天有个道士从我门口过,说那妖怪身上有仙气,是天上贬下来的。凡人惹不起,得请天上的神仙收回去。”
蓝予安想了想:“那道士呢?”
“走了。说去青云观搬救兵。”
蓝予安喝了口酒,咂咂嘴:“这酒不错。老丈,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就你一个人?”
老头睁开一只眼:“我儿子去当兵,死在北边了。我老伴前年走的。就剩我一人,守着这店。”
蓝予安把酒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老丈,你这店别关了。”
老头一愣:“不关?妖怪来了怎么办?”
蓝予安提起万象花篮,那花篮在他手里突然变得极大,大到能把整个酒肆装进去。
但转眼间又缩回巴掌大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妖怪来了,”蓝予安往外走,“你就让他来醉三秋喝酒。告诉他,蓝采和请的。”
老头追到门口:“小娃娃,你说什么胡话——”
街上空荡荡的,哪还有人影。
只有门口那面褪色的布幡,忽然间变得鲜艳如新,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蓝予安出了城,往西走。
他不认得路,也不需要认得。
哪里有怨气,哪里就有妖气;哪里有妖气,花篮就会轻轻震动。
现在花篮没震,说明妖怪还远。
他踏歌而行,唱的是他自己编的调子:
“天不管,地不收,一篮春风过九州。神仙嫌我太邋遢,我嫌神仙不自由——”
唱到“自由”两个字,花篮忽然重重一震。
蓝予安停下脚步。
这里是片荒废的梯田,田埂上长满野草,前面不远处就是乱葬岗。
而此刻乱葬岗上空,黑云压得极低,云中隐隐有金光闪动。
不是妖气。是仙气。
蓝予安收了歌声,把花篮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前走。
乱葬岗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没停步。
一个声音从黑云里传出来:“止步。”
蓝予安抬头:“你谁啊?”
黑云翻涌,露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脸有七八分像人,但眼睛是竖着的,皮肤是青色的,头顶长着一对弯角。
它张了张嘴,吐出一团黑气:“我乃天庭司命星君座下——”
“行了行了,”蓝予安打断它,“我不关心你是谁。我就问一句,你吃人了?”
那张脸僵了一下:“……凡人污浊,吃他们,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蓝予安笑了,“天让你吃人了?”
“天庭戒律——”
“天庭戒律管得着你吃人?”蓝予安把花篮从肩上拿下来,托在掌心,“我听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时候,摔坏脑子了?”
那妖物怒极,黑云暴涨,一只巨大的爪子从云中探出,直抓蓝予安的头。
蓝予安动也不动,只把花篮一举,那爪子碰到花篮边缘,像雪遇到火,滋滋冒烟。
妖物惨叫一声,缩回爪子:“你——你是什么人!”
“蓝采和。”蓝予安把花篮转了个圈,“八荒八仙之一。没听说过?正常,我们不入天庭编制,你们体制内的不认识我也正常。”
那妖物听到“八荒八仙”四个字,神色骤变:“不可能!八仙早已——”
“早已什么?”蓝予安往前一步,“说啊。”
那妖物不说了,转身就要遁入黑云。
蓝予安把花篮往空中一抛,花篮瞬间变大,大到把整片黑云都装了进去。
黑云在篮中左冲右突,发出凄厉的叫声,但怎么也冲不出来。
蓝予安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敲了敲花篮:“别吵。我问你答,答得好就放你走。”
篮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出闷闷的声音:“你问。”
“谁告诉你八仙早已什么的?”
沉默。
蓝予安又敲了敲:“不说是吧?我这花篮能炼化万物,你猜炼一个天上下来的妖,需要多久?”
“三天。”那声音终于开口,“三天之后,三界之内,再无八仙。”
蓝予安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天庭……改了天条。”妖物的声音断断续续,“八仙……不在仙班。凡间所有供奉,全部撤除。你们的庙……塌了。你们的神像……碎了。再过三天,天条生效,你们就是……凡人。”
蓝予安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花篮,忽然笑了。
“就这?”
妖物似乎没料到他的反应:“你……你不怕?”
“怕什么?”蓝予安把花篮一收,那妖物滚出来,已经缩成一只巴掌大的青皮蛤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蓝予安蹲下去,戳了戳它的背,“三天之后我是凡人,那现在我还是神仙对吧?”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