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陈峰合上电脑，吴颖的手机屏幕在同一时刻亮了一下。她躺在床上没睡，手指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明日九点，礼仪课第一节。”光标闪了两下，她按下保存，顺手把充电宝插上插座。闹钟已经设好，重复提醒打了三遍勾——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签到，一个都不能错。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白天刚收到公司邮件，说下周要和新品牌方开会，对方是家高端护肤代理，据说老板娘特别讲究排场。人事部转发的通知里写着“建议着正装出席，注意职业形象”，后面还加了个笑脸表情，看得她心里发紧。她不是没穿过正装，衬衫西裤都齐，可总觉得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话一多就手心出汗，递文件时差点把咖啡碰倒。那次之后，她在合同模板文件夹底下新建了个子目录，命名为“外在管理”。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二分，闹钟响了第一声就被按掉。她坐起来，先去浴室称体重，数字比上周轻了零点六公斤，还算稳定。洗漱完换衣服，挑了件浅灰蓝的棉质衬衫，袖口能盖住手腕，领口不低也不高，配一条黑色直筒裤。鞋子选了去年打折买的平底乐福鞋，擦过三遍，鞋面反光但不刺眼。背包检查两遍：笔记本、笔、水杯、退烧药小包、防狼警报器钥匙扣，一样不少。
八点四十七分，她站在培训中心三楼B教室门口。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昨晚睡前用卷发棒稍微带过，栗色短发贴着耳廓，几缕蓝灰色挑染藏在侧边，不算显眼。她伸手摸了摸耳骨夹，确认还在。深呼吸一次，推门进去。
教室靠窗一排摆着六面落地镜，正对着几张折叠椅。已经有四五个人到了，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对镜子整理衣领。她找了个中间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拿出本子记下课程表：上午基础仪态训练，下午社交与商务场景模拟。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米色套装，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楚，自我介绍叫林老师，做过十年空乘，后来转行做企业形象培训。
“今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站姿开始。”林老师拍了下手，“所有人到镜子前，背靠墙站好。”
大家起身往镜子边走。吴颖站定，后脑、肩胛、臀、小腿肚都贴上墙面，双手自然垂落。林老师挨个调整，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下腰：“收腹，别塌腰。”她立刻收紧腹部，感觉肋骨往下压了一寸。“对，保持住。现在抬起手臂，呈‘V’字型打开，指尖朝上，肩膀放松。”
她照做。一开始觉得别扭，胳膊像是借来的，动作僵硬。练了十分钟，肩膀开始发酸，但她没动。旁边有人悄悄放下手喘气，她咬牙撑着。林老师路过时看了她一眼，点头说：“这位学员控制得不错，注意指尖再抬五度，线条会更利落。”
上午第二项是坐姿。椅子只坐前三分之二，双腿并拢斜放，膝盖朝向正前方，手交叠放在腿上。林老师要求每个人保持这个姿势写一段自我介绍。吴颖低头写字，余光看镜子里的自己——背挺直，脖子拉长，下巴微收，确实比平时窝在工位上看电脑强多了。写完抬头，发现额角出了层薄汗，赶紧用纸巾角轻轻按了按，不敢蹭。
课间休息，她没去茶水间，留在原地打开手机回看课程群发的教学视频。镜头里模特演示握手礼节：身体微前倾十五度，掌心向上倾斜，力度适中，持续三秒左右松开。她站起来，对着空气练习，反复调整角度。有个助教路过，见她一个人练，停下来问：“需要我陪你试试吗？”
她点点头。两人面对面站好。第一次握手，她太用力，对方笑了下；第二次又太轻，像碰了根羽毛。第三次，她记住“掌心微暖、目光接触、嘴角自然上扬”三个要点，终于被助教说：“这次可以打八分。”
中午没吃饭，只喝了半杯温水。她怕下午犯困，特意坐在离空调远的位置。下午课程开始前，林老师宣布进入模拟环节：每人抽签扮演客户或接待方，完成一套完整流程，包括迎宾、引座、奉茶、寒暄问答。
吴颖抽到的是接待方。她提前五分钟准备好托盘，里面放着陶瓷杯、茶巾、热水壶，一一摆好位置。轮到她上场时，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听见老师说：“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站定迎宾位，双手交叠于腹前，微笑。“您好，欢迎来到江州品牌交流会，请问是张总吗？”声音比预想的稳。
对方点头，她侧身引导：“请跟我来，您的座位在这边。”步伐控制在一尺左右，步速均匀，眼角余光留意对方脚步节奏。引至座位旁，她轻拉椅子：“请您入座。”等对方坐下，才收回手。
接下来是奉茶。她转身取托盘，右手端杯，左手托底，递出时杯柄朝右前方四十五度。“这是为您准备的茉莉花茶，请慢用。”动作做完，发现手心有点湿，但她没去擦。
最后是问答环节。模拟客户问：“你们这边对接人平时怎么跟进项目进度？”她答：“我们采用周报+关键节点汇报制，每周一上午发送进展汇总，重大变动会在两小时内电话沟通，确保信息同步。”语速平稳，没抢话也没卡壳。
结束时，林老师鼓了下掌：“刚才这位学员的表现非常标准，流程清晰，姿态得体，尤其是眼神交流很自然，没有飘忽。职业素养这块拿捏得很准。”
周围响起掌声。她微微一笑，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回到座位。没激动地跳起来，也没急着翻手机看时间，只是静静坐着，把刚才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出两个可以优化的小细节：一是引座时转身幅度略大，二是递茶后收回手的速度快了半秒。
课程结束铃响，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她没急着走，把笔记本合上，笔盖拧紧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起身时肩膀自然下沉，背部挺直，走路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她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人站得笔直，神情平静，眼神有光。
走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磨砂地砖上，反出一层柔光。她迈步往前走，鞋跟轻触地面，发出干净的声响。拐角处有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掀起她衬衫一角。她伸手按了下衣角，继续往前。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页面滑到底部，新增一条记录：“礼仪课第一天，站姿达标，握手三次重来，模拟接待获表扬。”她删掉原先那条“注意形象”的模糊提醒，换成了具体行动项：“周三前练习五次全流程模拟。”
收起手机，她抬手看了看腕表。十一点五十六分。楼下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几个学员说笑的回音。她没等电梯，选择走楼梯下去。每一步踩得踏实，节奏稳定，像把今天学的东西一步步带回生活里。
走出培训中心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下眼，没掏墨镜，就这么迎着光往前走。街对面便利店刚开门，店员在摆关东煮架子。她路过时脚步没停，也没往里看，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摸了摸防狼警报器的按钮——还在。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身影融进早市的人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