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新来的?”
梦百龄刚把工具箱搁在五号工位上,身后就传来一道冷得能刮下霜来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男人倚着洗头区的隔断墙,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沙龙禁烟,他显然只是拿来当道具用。
“梦百龄。今天第一天。”
“李憬。总监。”
他把烟别到耳后,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去,像在评估一件来路不明的二手工具,“阿鬼介绍来的?”
“阿鬼”是这行里给“涅槃”老板起的绰号,真名没人提,传闻他开了七家店,自己从不出面,只靠电话和监控遥控。
梦百龄点头:“他看过我的作品集。”
李憬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作品集能修图。手底下的活儿修不了。”
他朝最近的工位扬了扬下巴,“去给那位客人吹干。别说话,别问东问西,别——”他顿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锋利,“别盯着人脑袋看。”
梦百龄没接话,拎着吹风机走过去。
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围着条黑色围布,正闭眼假寐。
梦百龄手指刚插进她发根,后颈就窜起一阵凉意——不是空调冷气,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
她看见了。
女人头顶盘踞着一团灰黑色的雾,像沥青被烧焦后凝成的絮状物,正一丝一缕地往下垂,缠住她的太阳穴和耳廓。
雾团中央隐约有张脸,嘴一开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梦百龄瞳孔缩了缩,手上动作没停,吹风机嗡嗡地响。
那张脸突然转向她,咧嘴笑了——嘴里一排排细密的牙齿,像鲨鱼。
“你抖什么?”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传过来。
梦百龄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吹风机有点重。”
女人睁开眼,从镜子里打量她:“新来的?”
“嗯。”
“李憬招的?”
“阿鬼。”
女人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幸灾乐祸混着同情:“那你小心点。这家店……不太干净。”
梦百龄没问“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她看得见——从进门到现在,短短十分钟,她已经在这间号称全城最顶尖的沙龙里数出了至少七个“东西”。
有的趴在客人肩头啃食耳垂,有的吊在吊灯上晃荡,还有一个,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腿一晃一晃,柜台里的现金纹丝不动。
李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让你别看,你非看。”
梦百龄手一顿,吹风机差点脱手。
她从镜子里对上李憬的视线——他正透过她的眼睛看那个东西,眼神稳得不像在跟鬼对视。
“你看得见?”她问。
“看不见。”李憬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你看见了。阿鬼跟我说过你的事。”
他转身就走,扔下一句,“吹完来找我。三号VIP室。”
三号VIP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梦百龄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李憬坐在理发椅上,围布都没披,手里转着一把剪刀。
房间里没有客人,但梦百龄一进去就打了个寒噤——这间屋子的阴气比外面重十倍不止。
“把门关上。”李憬头也不抬。
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拢。
梦百龄站在门边没动:“你刚才说,阿鬼跟你讲过我的事。讲了多少?”
“只讲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李憬终于抬起眼,剪刀尖朝她点了点,“现在告诉我,你在这家店看到了什么。”
梦百龄沉默了几秒。
墙角的落地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注意到李憬的影子——那个影子比他本人慢了半拍才转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七个。至少七个。”她说,“最凶的一个在收银台后面,是个小孩。你招进来的?”
李憬的剪刀停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梦百龄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手指按在镜面上。
镜子里他的倒影没有动。
“收银台那个,”李憬的声音很平,“是半年前来的。之前坐你工位上的那个发型师,叫阿凯。他有一天突然说看见镜子里有人对他笑,我们都说他压力大。第三天晚上,他给自己剃了光头,用推子直接推的,推子卡在头皮上,扯下来一块肉。”
他顿了顿,“从那以后,这家店就开始不对劲。”
梦百龄没说话。
她看着镜子里李憬的倒影——那个倒影正缓缓转过头来,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李憬的弧度。
“你现在看到的,”李憬背对着她,声音从镜面反射过来,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回音,“就是‘鬼剃头’。”
镜中倒影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梦百龄读出来了——“救救我”。
午夜十一点五十七分。
涅槃沙龙已经打烊,卷帘门半拉下来,街灯从门缝里切进一道窄长的光,正好落在洗头区的瓷砖上。
梦百龄蹲在五号工位底下,手机闪光灯照着地板缝——那里嵌着一小撮头发,发根带血,被踩进瓷砖缝里,已经发黑。
“阿凯推头那天,”李憬站在她身后,皮鞋尖离那撮头发只有两厘米,“我亲手扫的地。扫了三遍。”
“他没推干净。”梦百龄用镊子把那撮头发夹进证物袋——她随身带这个,职业病,“或者说,有人帮他留了种。”
李憬没问“种”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向收银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你说那个小孩在这里。”
梦百龄站起来,目光扫过整间沙龙。
熄灯后的涅槃跟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白天那些藏在明亮灯光下的东西,现在全浮出来了。
天花板上吊着三四个,镜子里嵌着五六个,还有一个正从洗头床的排水孔里往外爬,湿漉漉的头发拖了一地。
但收银台后面是空的。
那个小孩不见了。
“他跑了。”梦百龄走到李憬身边,压低声音,“你开门之前他就跑了。他知道我能看见他。”
“他能跑哪去?”李憬皱眉,“这店前后都锁了。”
梦百龄的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员工通道门上。
那扇门通向后面的杂物间和洗手间,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员工专用,顾客止步”。
门把手上有五个清晰的指印——小孩的手。
新鲜的,还在往下滴水。
“后面。”她说。
李憬先她一步推开门。
通道很窄,两边堆着成箱的洗发水和染膏,尽头是洗手间和一间半地下的杂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