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未时。
蓟州城不大,城墙是永乐年间包砖的,年头久了,垛口塌了好几处,拿碎石填着。
城门底下站着两排卫兵,棉甲破旧,手里的长枪倒擦得锃亮。
“甲胄虽残志未残,一寸丹心守家关。”蔺昭感叹。
岚云铮对此只是笑笑:“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上想成仙。”
蔺昭淡淡的瞥他一眼,跳过这个容易掉头的话题。
“边军穷成这样了?”
岚云铮也在看那些过分破旧的靴子:“蓟州镇八千兵马,朝廷每年拨的军饷、冬衣、粮草,账面上一样不少。可你看这城门楼子,去年就说要修,今年还没动静。银子去哪儿了,等会儿进了军需库就知道了。”
进城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岚云铮去了蓟州镇总兵府,郭怀忠失踪之后,那里现在由副总兵暂代。蔺昭带着两个书吏直奔监军太监的衙署,调历年军需采办的存档底簿。
监军太监叫孙保,五十来岁,胖得眼睛挤成两条缝,满口“蔺少卿辛苦”“大理寺的公文我们一定配合”。可等蔺昭说要调昭元十四年到十七年、四年间所有冬衣采办的入库出库底账时,孙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蔺少卿,这个……底账是有,但年底封库盘账,都装箱封存了,现在翻出来不太合规矩……”
“陛下口谕。”蔺昭面无表情,“蓟州军需案,大理寺与锦衣卫协同查办,一应底账文书,随到随调,不得推诿。孙公公要是不信,我这儿有抄本,您过目。”
他把昭元帝那道圣旨的抄本拍在桌上,孙保胖脸上的汗珠子蹭蹭往外冒,最后挤出一个笑。
“那……那下官这就让人去开箱。”
底账搬出来六大箱,堆了半间屋子,蔺昭让两个书吏先翻昭元十七年的冬衣账,翻到第三本,书吏小周便发现了不对。
“大人,十七年冬衣采办,工部拨银四万两千两,采办棉甲三千套、棉被三千条,入库签收……签收人是马进,数量对,但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
“念。”
“‘内有一千五百套系旧棉翻新,已当面与工部来员交涉,新旧搭配,各半发放。’”
旧棉翻新,新旧搭配各半发放。
换句话说,工部拨了三千套冬衣的银子,实际送到蓟州的,一千五百套是新的,一千五百套是旧的翻新。中间那一千五百套新棉衣的差价,被人吃了。
“马进签收了,还写了备注。”蔺昭合上账本,“他当时就知道有问题。”
傍晚时分,岚云铮从总兵府回来,脸沉得像锅底,两人在驿馆碰了头,蔺昭把账本推给他看。
岚云铮扫了一遍,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摊在桌上:“锦衣卫北镇抚司稽核备档,昭元十七年蓟州镇冬衣拨付。工部报的是‘三千套全数新棉’,兵部转文也是‘三千套全数新棉’。跟我这本对不上的,是工部的采办底账——工部实际采办的是新棉一千五百套、旧棉翻新一千五百套,报给兵部的却是三千套新棉。”
“差价呢?”蔺昭问。
“新棉甲一套市价一两二钱,旧棉翻新一套工本四钱。差价八钱一套,一千五百套,就是一千二百两。”岚云铮拿手指头在桌上划了划,“我让人去查了京城几家大的棉甲作坊,腊月之前,有一家叫‘永泰号’的,接了一批急活,旧棉翻新,数量正好一千五百套。永泰号的东家说,来订货的人拿了工部的批文。”
“批文上的印鉴是谁的?”
“营缮清吏司的印,钱汝夔。”
钱汝夔,这案子绕了一圈,又绕回工部去了。
“郭怀忠呢?”蔺昭问,“总兵府那边怎么说?”
“郭怀忠腊月二十失踪,最后落脚的地点在蓟州城北三十里,一个叫‘石岭口’的驿站。我派人去看了,驿站还在,掌柜的说腊月二十夜里,郭怀忠带着三百亲兵到了驿站,喝了口水,忽然来了一队人马,拿着兵部的火牌,说奉旨调郭怀忠进京述职,郭怀忠跟那队人走了。”
“兵部的火牌?谁带的队?”
“掌柜的没看清脸,但他说那队人穿着蓟州镇自己的军服,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
蔺昭皱起眉:“蓟州镇的兵,拿兵部的火牌,把蓟州镇的总兵带走了?”
孙子绑爷爷。
“更怪的在后面。”岚云铮又掏出一张纸,“我今天在总兵府问话,副总兵吴大成一口咬定郭怀忠是畏罪潜逃,我问他郭怀忠犯了什么罪,他说郭怀忠克扣军饷,被底下人告了。我问谁告的,他说是军需库的库大使,叫何六。我把何六叫来问了两句,何六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一看就是被人教好的词。”
“何六人呢?”
“我让人看着呢,就在总兵府后头的班房里。”岚云铮顿了一下,“蔺昭,军需库今天我去看了。库房是空的,冬衣一件没有,粮草只剩底下一层发了霉的谷子。我问库大使何六,东西呢?他说十一月就让兵部调走了,我问他调令呢,他拿不出来。”
蔺昭盯着桌上的账本和册子,脑子里飞快地捋。
“岚云铮。”他开口,“你方才说,带走郭怀忠的那队人,穿的是蓟州镇自己的军服。”
“嗯。”
“蓟州镇的军服,是旧棉翻新的那批,还是新棉的?”
岚云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一千五百套旧棉翻新,穿在蓟州镇自己兵身上。一千五百套新棉,账上说是发下去了,实际没发。那这一千五百套新棉去哪儿了?”蔺昭拿手指点了点桌面,“要么被人倒卖了,要么被调去了别处。带走郭怀忠的那队人,如果穿的是新棉军服,那就说明,这批货还在蓟州镇内部流转,没出这个圈子。”
岚云铮一拍桌子站起来:“何六!何六肯定知道,我这就去审他。”
“一起去。”蔺昭把账本合上塞进袖中,起身。
两人出了驿馆往总兵府后头的班房走,腊月的蓟州天黑得早,街上没几个人,风从北边城墙豁口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走到一半,岚云铮忽然伸手拦了蔺昭一下。
“怎么了?”
“有烟。”岚云铮眯着眼看,“方才还没有。”
蔺昭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总兵府后头那片院子,果然有一缕黑烟从屋顶瓦缝里往外钻。
他撒腿就跑,岚云铮轻功上墙,两三秒便消失在蔺昭的视线里。
班房的门从里头拴着,岚云铮一脚踹下去,热浪扑面。屋里烧起来了,火是从墙角一堆干草上起的,火苗蹿上了房梁。何六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脸上全是灰,看见人进来,拼命蹬腿。
岚云铮冲进去把人连椅子一块儿拖出来,这时蔺昭也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一屁股就坐地上了。
何六被拖到院子里,岚云铮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蔺昭气没捯顺,还没来得及问话,何六先嚎上了。
“我说!我全说!冬衣是吴副总兵让调走的!腊月十九夜里,从军需库运出去一千五百套新棉甲,装了二十辆大车,往北去了!郭总兵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事才被——”他忽然住了嘴,眼珠子乱转。
“才被什么?”蔺昭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何六,火是你自己点的吗?”
何六浑身一抖:“不……不是。方才有人从窗户缝里塞进来一个火折子和一葫芦油,说我要是不把事烂在肚子里,下一回烧的就是我家。”
“谁塞的?”
“没看清脸。”何六咽了口唾沫,“但那人的靴子,是新棉的。蓟州镇今年冬天,只有吴副总兵亲兵营穿新棉军服。”